宋巧春在听见“安妮”名字的时候,神情明显多了些逃避的意味,她不自然的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敢再抬头直视两个人的视线。
“安妮是出生就看不见的,夫人和先生平日里工作比较忙没时间照顾,每天都是我在带这个孩子,你别看这孩子看不见东西,平日里却淘气的很,每天跑来跑去的不是撞这就是撞那的。”
“你的意思是,安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她自己磕碰造成的?”严澈越听越不对劲,他‘啪’一下用力的合上笔记本,“是这个意思吧?”
宋巧春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的看了一眼严澈,“孩子还小不懂事,管教一下也是应该的啊。”
“孩子小不懂分寸,难道大人也不知轻重吗?”严澈忍不住反问,他可是看到过安妮身上的伤痕照片,小小的身体上没几处是完好的,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布满了或青或紫的淤痕,本来他还以为是魏千兰夫妇干的,没想到始作俑者居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的保姆。
“这小孩子啊,调皮的时候就是需要管教的,我们那边孩子都是这样带的啊。”宋巧春虽然有些心虚但心里也觉得委屈,仿佛她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这个老……”严澈刚准备开始他爱的教育就被一把拉住,程斯野冲他摇摇头,严澈憋着一肚子不满,只得不情不愿的闭上了自己那张淬了毒的小嘴。
程斯野转回目光,面色如常的问,“宋大姐在魏家工作多久了?”
“哟,可有些念头了,让我想想啊,差不多五六年了,那时候先生还没住进来呢。”宋巧春看着他的表情以为没事了,于是不由得放松了许多,连带着话也说的多了些,“夫人最爱吃我做的家乡菜,她说别的保姆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这么看魏女士应该很信任你?”程斯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宋巧春那张看着老实本分的脸上多了些得意的表情,“信任谈不上,不过夫人确实说过把我当成半个亲人,我这人实诚,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这几年家里大事小事全靠我打理,谁承想……”宋巧春说着说着开始假装抹起了眼泪。
“我明白。”程斯野点点头表示理解,还贴心的从旁边抽了纸巾递给她捂着眼睛,“其实眼下还有个问题,除了宋大姐我还真不知道要去问谁。”
“您说,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您。”宋巧春坐直了身体,精神也看着振作了不少。
“我们调取魏女士户籍信息的时候发现,她和亚历克的婚姻登记时间是两年前,而安妮的出生时间是三年前,孩子父亲那一栏是空白,没有任何相关信息,所以我们想弄清楚,安妮的身世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宋巧春听完他的话后神色一变,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晰的看出心底的迟疑。
“这条线索对我们至关重要,也许对破案有所帮助。”程斯野将语气放缓,语气多了几分恳切。
宋巧春打量他片刻终于松了口,“那年夫人突然怀孕,我问她孩子爸爸是谁,什么时候办婚事,她只告诉我这些都不用我管,没事多给他炖点燕窝补品养身子,一直到孩子出生,孩子的父亲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后来呢?”程斯野听的认真。
“然后安妮出生了,没想到和她一起出生的还有另一个男婴,直到孩子出生之前夫人一直将这事瞒的死死的,当他晚上不知谁透露的消息,医院里来了一群人把那个男婴带走了,安妮也是因为我们夫人死死护着才没被抱走。”
宋巧春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夫人出院后把安妮直接丢给我照顾,平时也不管不顾的很少过问,后来她才和我交底,之所以留着安妮,是想孩子大了可以去她亲爸置换利益,不过具体是谁她没和我说,说白了安妮就是她手里的筹码,自然不能轻易交出去,所以只能交给她最信任的人照顾,这个人就是我。”
“再后来,夫人的事业慢慢有了起色,以防这些旧事被发现,才找了现在的这位先生结了婚,你们也知道,他们外国人不太在乎这些,再加上安妮的眼睛看不见不爱与人交流,在家没什么存在感,这几年还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她长大。”
严澈听她这么抬高自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你们这一家子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三岁的孩子。
安妮那瘦弱的身体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看着都比同龄人小了一圈,还有脸说自己辛苦照顾,我看你自己倒是把自己养的珠圆玉润油光水滑的。
程斯野看了一眼正上头的严澈没有继续往下问,“感谢您配合提供这么多线索,剩下的交给我们警方调查核实。”
“应该的,只盼着你们早点抓到凶手。”宋巧春眼看他们要走也不由的松了口气。
“您好好休息吧,晚点有人来接你。”程斯野说。
“不用这么麻烦啊,我自己回去就行。”宋巧春连忙摆手。
“不麻烦!”程斯野笑着对她点点头,没有再给她多余的眼神,起身拉着严澈转身一起出了门。
严澈跟着程斯野一起来到电梯间,他刚要朝他发脾气,程斯野提前预判了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喂,诶,哥,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那个案子,我们这边查到有人对未成年人使用暴力……对对……伤情报告和证据我们这边出……你们直接把人带回去走流程就行……孩子挺惨的……麻烦你们上点心了……”
程斯野交代了一番后收起电话,他冲着严澈摊摊手表示你可以继续了。
严澈的气儿在程斯野的电话中一点一点的散了差不多了,但还有丝丝余韵萦绕着他,“抛开已经死亡的魏千兰不说,这个宋巧春下手也太黑了,你看到安妮身伤的那些伤痕了吧,真应该一比一还给她。”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程斯野抬头敲了一下他的脑壳,“警察就要有警察的样子,我们有法律懂流程,用你拥有的方式办她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
“说来说去,你就是冷血。”严澈抬头也想给对方来一下,结果被他躲开了,弄的严澈更生气了,他看着对方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骂道。
“好好好,算我冷血。”
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朝着安妮的房间走。
住院部
病房里,小小的安妮安静的躺在大大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不哭不闹,洋娃娃般精致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属于孩子的情绪,表情也是麻木的让人心疼。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程斯野压低声音问身边负责照顾的护士。
“很听话,喂饭就吃,递水就喝,打针不哭,吃药不闹。”护士眼里有点不忍,“没见过怎么省心的孩子。”
“身上的伤势如何?”看着身世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安妮,严澈忍不住更心疼这个孩子了,他在一边也在默默关注着安妮的情况。
“体表新伤比较轻,严重的是腹部的旧伤,内脏明显遭受过外力击打,后续还需要在做专项检查,排除脏器损伤。”
程斯野一边听护士说着伤情一边静静地望着病床上的安妮,她就躺在那里直直的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睁着眼睛,好像要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他不懂如何表达情绪和委屈,也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这个世界没有教会她开心与难过,也没有人让她懂得这个世界还有善意,她的亲人在利用她,照顾她的人在虐待他,本应该鲜活无比的年纪,现在好像只剩下一副死寂的躯壳。
“我可以和她说说话吗?”程斯野问旁边的护士,他的声音很轻,好似问的不是别人,更像是在问自己心底那份逐渐生成的愧疚。
他也知道没有监护人在场,他不能违规对未成年人进行询问,可此刻他只想抛开案件单纯陪陪这可怜的孩子,也不想追问什么案情和证词,他只想问问她,有没有喜欢吃的糖果,想不想去动物园转转,有没有一件能让她稍微开心,让她生出欢喜的事情。
“他不会说的。”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在门内,在地上映出一条修长的阴影,“给她一些时间。”
程斯野一抬头,就看见江书雪拎着一个袋子向他们走了过来,程斯野震惊又欣喜,“你怎么过来了,我以为你已经下班了。”
“明天不上班,所以想过来给安妮送些东西再回去。”江书雪进来后先是礼貌的对着严澈点点头,然后视线重新回到程斯野的身上说,“我劝你先去一趟傅医生那里,我刚才从急诊大厅过来遇到他,傅医生好像正在给你打电话。”
程斯野立刻摸出手机,屏幕上整齐排列的显示着五个未接,八条信息,程斯野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才怕吓到安妮顺手把手机静了音,没想到让傅以川扑了个空。
他赶紧走出病房把电话回拨过去,刚接通傅以川的咆哮声立刻从手机听筒里冲了出来,“程斯野你不接电话是不是想……想我薅你头发?”傅以川觉得不能说死这个字,太不吉利。
程斯野慌忙按灭手机,他转头望着江书雪,眼神认真。
江书雪将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将里面的零食和日用品一件件往外拿,拿到一半突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他一抬头就看见门口的人正一脸求助的表情看着他。
“嗯?”
“江医生,救我……”
急诊大楼难得没有人满为患,他们陪了一会安妮后,程斯野就被江书雪带到傅以川眼前,毫无意外,程斯野到的时候收获一记重锤。
“你怎么还跳起来打人呢?”程斯野揉着被狠狠打了一下的脑袋抗议着。
“你还顶嘴!”傅以川见他不服作势抬腿又要给他再来一脚,只是脚刚抬了一半就被人拦住了。
“先帮他换药吧。”江书雪拉住又要冲上去的傅以川笑着安慰,“他刚才一直在工作,我已经骂过他了。”
“真的?”傅以川闻言一脸怀疑。
程斯野这边连忙配合狠狠点头,“骂得很凶!”
“这还差不多,我告诉你,你妈让我盯着你呢!”说完傅以川还补了一句,“你妈还说了,再受伤就让你回家继承家业,还要你搞政治联姻天天相亲去。”
说完将视线顺势转到了江书雪的身上,“江医生你也替我劝劝他,不能总这么排斥这种事对不对?”
“是啊,程警官。”
江书雪这次没有沉默,只是在回答的时候低下了眼眸,片刻后才又重新抬眸,他依然如往常那般沉静温和,可程斯野觉得他又有些不一样,眼神里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决绝?是坦然?还是两者都有。
“是什么?”程斯野低声追问,他看着江书雪的脸心底突然多了一丝慌乱,“你也想让我……”
“相亲”这两个字卡在他的喉间真的很难说出口,至少在江书雪面前,他半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
傅以川拉着后面才到的严澈站在一边,时不时的彼此交换一下眼神,站在他们身后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两个人的反应,那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望着彼此,江书雪还是那个江书雪,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神情,而程斯野仿佛失去了以往的生气,慌乱被他直白的写在脸上。
“傅医生,有病人。”
一个护士敲了敲休息室的门,同时也打断了屋里这略显不自然的气氛。
“好。”傅以川没再理程斯野,而是转头叮嘱江书雪,“帮我盯着他点,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条。”说完作势还要再给那个人一巴掌,只是终究还是没忍心,最后又嘱咐了几句才匆匆离开。
“跟我来。”
傅以川走后,江书雪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迈步朝着门外走,程斯野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江书雪领着他走进一个空房间,房间弥漫着程斯野熟悉的消毒水气息,而等他刚进门,身后就传来咔嗒一声,江书雪轻轻关上门,然后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人,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