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 第1章 阿伊

“呃——”

沈云术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呼吸急促，肺叶挤不出一丝空气。

“滴滴滴滴——”

心脏监测仪发出尖锐爆鸣，视野里布满晕光，耳边嘈杂一片，沈云术听见有人变了调的惊呼：“老大！老大！别睡，别睡。”

一只温暖大手稳稳压住沈云术痉挛颤抖手臂，药剂推入静脉瞬间，沈云术失焦模糊视线对上一抹金色，和金色之下翡翠般沉静的眼瞳。

“精神图景在过载性萎缩，加压氧，现在。”声音冷静沉稳。

他是谁？

医生胸前名牌在混乱中晃动闪过。

何——济——霖——

沈云术脑子里嗡嗡响，所有想法混杂交织在一起，乱糟糟搅成一团。

是……帝国大学校长亲荐的医师。

身上好疼……

疼……

沈云术活动手腕，试图将手腕从束缚带中挣脱出来，但身体像被虫蛀空的朽木，力气从空洞一点点流逝，连指尖的颤动都不能由自己控制。

有温热指尖触碰在额头，发丝垂在脸上，有点发痒，头顶声音传来，一声声好似隔着水波，听不太清。

“你……梦……见，听……什么，都……bu……真。在梦……相信……i…”

在说什么？

光点越飘越远，视野昏沉，沈云术意识发散，眼前景象越发模糊，昏暗，直至完全黑暗。

*

微微潮湿空气拂过脸边，沈云术意识回笼，面前是一片辽阔，没有边界大海和白色空荡的天。

海边？

沈云术低头，视野空白一瞬，泛白沙滩细细堆在脚边，等到感觉器官缓慢加载出来，才感觉出来粗糙的沙粒摩擦着脚面底，有点痒。

岸边空空荡荡，只有蔓延到天边的白沙。

这里是哪里？

分不清天空与沙滩界线，沈云术甚至感觉自己行走在天上。

有一种虚假茫然的自由。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空荡沙滩只留下点点足迹，航迹云般划过沙滩。

遥远处一点金光带着微风吹拂过来，刺破这一切。

不同于霓虹灯的炫目光芒，而是某种更温暖、更恒定的存在，像雾夜里遥远明亮的灯塔。

金光逐渐占据视野全部，带着锋利剑光直冲沈云术眼瞳而来。

沈云术挣扎颤动睁开眼皮，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模糊金光，激的人眼酸。

一种极度的空虚席卷而来，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疲惫。

散发的意识逐渐回笼，沈云术大脑逐渐清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云术伸手摸索粗糙床单，没有摸到手表，反道摸到一片温润皮肤。

“！”

沈云术猛坐起来，瞧见一个金色长发的人趴在自己床头，似乎被沈云术动作吓到，他直立坐起身，翡翠似眼瞳惶恐的直直看过来。

璨阳金色长发随着他动作披散下来，露出一张漂亮不像人间生物的脸蛋。

是人是鬼？

沈云术不动神色往床头缩了缩，将手伸到枕头下，直到触碰到匕首冰冷温度，沈云术才感觉些许安心。

“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室友，今天刚来报道。”美人回过神，笑的双眼眯眯：“原本想和你打个招呼，但看你睡的正香，没忍心叫醒你。”

声音也很好听，温柔又富有磁性。

“我在旁边不小心看入迷了，没有打扰你睡觉吧。”

眼里歉意不似作伪，也没有恶意，沈云术松开匕首。

“我叫阿伊，你叫什么呀。”美人靠在床边，饶有兴致盯着沈云术。

薄被滑下，被子下温度散尽，沈云术才发觉自己上半身还裸露着。

阿伊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胸部，沈云术皱眉扯过被单一角遮在胸前。

“沈云术，还有，我穿一下衣服。”

“哦哦，不好意思。”阿伊说着不好意思，面上依旧笑着，背过身，很是愉悦晃着腿。

沈云术穿好衣服，将匕首收好，身上透着细密冷汗黏着衣服，不太舒服。

阿伊起身在宿舍四处摸索，左瞧瞧右看看，好似真是一个好奇的大学新生。

沈云术还没从梦里彷徨情绪里走出来，看着宿舍布局一阵恍惚。

集体宿舍？

我住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生活过吗？

但肌肉记忆骗不了人，沈云术脑子还没有想出一二，身体已经熟练起床，自动走到洗漱台。

洗漱台水渍斑驳，水龙头由于老久，滴答滴答漏水。

沈云术捧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抹开镜面上的水渍。

镜子里，沈云术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刷牙，漱口，吐水，沈云术动作流畅而自然。

可镜中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沈云术似毫无察觉，继续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仪表。

从沈云术洗漱开始，就有一道视线盯着自己背影，好不掩饰的，针扎一样。

忍无可忍。

沈云术猛转回头：“你在干什……”

阿伊背对沈云术站在桌子旁，手上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脖子及脑袋180度转过来正对沈云术。

阿伊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眼睛一眨不眨，连嘴角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见沈云术回头，轻声询问：“怎么了？”

窗外有一道风吹过，风掠过瞬间，沈云术左脚垫步拧腰，身形暴进，匕首自下而上斜斜一抹，精准插进阿伊颈部大动脉，血雾喷洒，沈云术眼神冰冷：“你是个什么东西？”

即使脖子上还插着把匕首，他脸上依旧带笑。

伤口处血液似乎被无形屏障拦住，喷洒在匕首银白刀锋上血渍又自动回落进阿伊身体，连气味也被拦截住。

“砰——”

阿伊尸体倒在书桌上，嘴角依旧带着僵硬弧度，翠绿色眼睛灰暗下去，死死盯着沈云术。

沈云术拔出匕首，粘稠血液溅在脸上，才嗅到血液腥气，还带有阿伊残存体温。

沈云术反手拿持匕首，将整个寝室仔细翻找一番，除了阿伊尸体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沈云术将阿伊尸体拖到地上，双手在尸体上仔细摸索，卫衣衣兜里，摸到一个坚硬纸质物，沈云术抽出来，是一封信。

黑色墨水浸透纸张，在纸张背面印出点点黑渍。

沈云术捏住信页一角，缓慢展开。

黑色字体扭曲，在纸上爬行，又在完全信纸完全展开时重新组成文字。

“我好吗=）”

“请将我的尸体藏好=）”

黑线像虫子一般在纸上扭曲颤动，字形不停变换。

“吱呀——”

有人推开门，一道白光从缓缓打开门缝照下。

沈云术僵直抬起头，来人隐藏在晃眼的白炽灯里，只能看见模糊灰色剪影。

“沈云术？”

温柔又富有磁性，阿伊的声音？

阿伊往前走半步，站在门框阴影里，脖颈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和血渍。

沈云术蹲在原地，抬头呆呆望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手指不动声色缓慢向下探去，直至触摸到还残存余温的皮肤。

既然这具尸体还在，那门口的阿伊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云术，你蹲在地上干什么？”门口阿伊问到。

他没有看见尸体？

指尖下柔韧的触感还在，他不可能看不见这具和他有一样脸的尸体。

沈云术眼神轻眯眼睑，杀意浮现，右手握紧匕首，脚尖使劲就要起势冲向门口。

“长时间蹲着对身体不好。”阿伊动作更快，伸手拉起沈云术，四两拨千斤般将沈云术手上的杀意和冲劲化解。

温热大手带着不容拒绝力道拉起沈云术，沈云术脚下重心不稳，踉跄着站定。

“你……”一句话开口还没有说完，就被阿伊打断。

“走，我们要迟到了。”

那具尸体还横列在二人中间，面带微笑盯着沈云术，沈云术被拉扯着往前走，踉跄间一脚踩在尸体肚子上。

预想中触感没有传来，脚穿过尸体落在地板上，沈云术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回头张望。

尸体如破团的沙堆，散在地上，随沈云术走动带起的风隐没在空气中，不见踪迹。

阿伊拉着沈云术往前走，暖意从二人相交握处传来，随着二人走出，身后的白色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穿过这个走廊，一直往前走就到教导室，我们得抓紧时间。”

“等等……”沈云术摆动手腕试图挣脱阿伊束缚，这一切变化过于纷乱，沈云术现在只想停下来问个明白。

阿伊手腕看着纤细，手掌却好像铁钳一般，不能动弹分毫，阿伊不顾沈云术呼喊请求，只一个劲拉着他往前走。

“停！”阿伊根本不听人说话，沈云术直接抬起右手匕首往阿伊手腕扎去。

一刀扎空，刀尖擦过阿伊手背，划出深深一道伤口，血液滴答滴答落在木质地板上，分外显眼。

手掌吃痛松开，阿伊却没有回头，眨眼就走出几米开外，任由血液滴下，像一道显眼的标识线。

“你……”阿伊移动速度太快，只在沈云术抬头功夫就已经走到长廊尽头的小木门处。

阿伊打开小木门，低头回眸，眼神藏在碎发和眼眶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先别走！”沈云术向前冲去，伸出手想拉住阿伊。

小木门内白光增强，将阿伊身影吞噬。

“啪嗒。”小木门在沈云术面前合上，把手将将擦过指尖。

沈云术手撑着膝盖喘气，再一抬眼，小木门又远在几米开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云术抬起头细细观察周身环境，现在处在去往“教导室”长廊上，四周长廊墙壁灰白且光秃，什么装饰品也没有，唯一不同颜色便是木质地板上鲜红血渍。

沈云术走到墙边，轻轻敲击墙面，可能装修时间久远缘故，轻轻一碰墙皮便簌簌往下掉灰。

沈云术抽出匕首，刀尖对着墙壁，几下便将墙面砸出一个小洞。

墙的那边是什么？当然还是墙。

墙面一层一层好似没有尽头，白灰随着沈云术动作扑簌簌落下，在墙角堆出灰堆。

不知道挖了多久，直到沈云术力竭，墙面才出现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狭窄洞道，洞口尽头仍旧是白色墙皮，没有任何变化。

沈云术气喘吁吁扶跪坐在地上，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小木门。

木门摇摇晃晃看着十分破烂脆弱，底部还有道道竖痕，似乎一脚就能破开，但门破烂缝隙里透出点点血红色光，透出不安气息。

还有那个奇怪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阿伊也在门后。

真要打开这个门吗？

沈云术支撑着身体站起身，侧身钻进墙里狭小的洞道里。

不管了，先休息会儿。

真希望这个洞能直接塌陷，变出一条出路。

墙面，地板没有出口，回去的路也被堵死了，这片走廊真的没有其他路，不如试试看。

在洞里胡思乱想半天，沈云术攒够力气，灰头土脸又从洞中钻出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地板上的血渍没有丝毫氧化，依旧鲜红的刺目，一路飘到木门口。

沈云术三步急冲，腾空拧身，右腿横扫踢门，震起一阵灰尘。

“咳咳咳”沈云术挥手扫开灰尘，定睛一看，木门完好无损。

沈云术喘口气，想起阿伊离开时动作，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