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莱在格洛斯特行顶层的舞厅守株待兔。
这里很像葛利高里舞厅,中间是圆形的下沉舞池,灯光暧昧。但是格罗斯特行的顶层舞厅有三面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半个港岛。
有不少人来搭讪叶莱,她一一拒绝了,目光如炬地盯着舞厅的大门。来搭讪的绅士只好耸耸肩离开了。
叶莱等到发困时,顾少虞终于来了。且自带舞伴。叶莱的脚步迟疑了,决定先观察一下。
舞伴是一个南欧女人,一头漂亮的深色卷发,她穿着紫中透着绿的电光绸长裙,高挑美丽,风情万种。叶莱欣赏着,倒是打起退堂鼓,她今天的勇气在金寒水身上已耗费了大半。
这一迟疑犹豫,顾少虞同女伴已经下了舞池。他们两个都是跳舞高手,一来一回,默契极了。灯光闪烁,模糊了他们的面容,隐约看到他们笑得很开心。
三少和一个葡萄牙女人。那个葡萄牙女人有着深色卷发和蓝色眼睛,嘴唇丰厚,肌肤如蜜糖棕,美极。她那么欢乐天真地大笑,轻盈快活地和三少跳舞,有时候他们去舞厅跳,有时候他们在栖霞湾别墅里放着留声机跳,她眼角瞥到抱着毛绒玩具坐在奶油色沙发上笑嘻嘻看着他们的女儿,会很幸福地呼喊她的名字:“莱琳雅!”
顾少虞和舞伴早就不跳了,叶莱都没有发现,全然沉入回忆交织着的幻想之中。
顾少虞看着她那一脸的呆样,伤心样,哼了一声,心里有些得意,有些泄恨,还有丝丝缕缕说不上来的心酸和抽痛。
他其实刚进舞厅第一眼就看到她了。她变化很大,不像之前那样半死不活的,当然顾少虞心情好的时候会将她的丧气形容成忧郁。现在的她像回魂了一样,眉眼灵动,神采飞扬,顾少虞根本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什么人什么事竟然给她这么大的影响力。他有些气短,但注意到叶莱一见到他就倏然发亮的双眼,他被满足的自尊心又盖过了那轻轻的苦闷。
顾少虞志得意满地拉着舞伴下了舞池,是该让叶莱认清楚了,他还真就不缺一个叶莱。顾少虞一边跳舞一边注意着叶莱追随而来的目光,迷蒙的惆怅的不舍的目光,顾少虞心里轰的一声,叶莱其实爱着他吗。
顾少虞让舞伴离开了。他看着叶莱那呆样,伤心样,原来她爱他,原来她爱他,他决定不要让叶莱太伤心了,虽然他没那么爱她,连喜欢的程度也有限,但是叶莱今晚看着太可怜了,他愿意安慰一下叶莱。
顾少虞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叶莱清醒过来:“顾少虞。”
顾少虞不让她喊三少,他认为此女子喊三少的口吻总是带着隐隐的嘲弄。
顾少虞降尊纡贵地给了台阶:“要不要跳舞?”
叶莱点点头说好:“但是我还是不太会跳。”
“没关系,你跟着我,而且这里的灯比葛利高里还暗,出错了别人也看不清的。”
顾少虞牵着叶莱去舞池。他一手握住叶莱的手,一手很规矩地扶着叶莱的腰,那一脚的教训实在惨痛。
叶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舞步,不住地低头观察两人的脚步,提防再踩到他。
顾少虞追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本意是想说踩着脚也没事,结果不小心瞥进她的胸口。她这条淡堇菜紫的裙子胸口做得不够贴身,顾少虞发誓他真的是无意中看到了她的胸乳。和想象中的一样雪白,但是怎么微微泛红,她过敏了?顾少虞可不敢问,怕叶莱再教训他一次。
叶莱没发现这个插曲,仍然小心地跳舞。她胸乳的泛红确实是过敏,之前跑路的时候她把两千蚊钞票塞进了胸口的内衣,塞了两天,叶莱回海格公寓换装时才发现胸口红了。
顾少虞和叶莱又跳了两支舞,等到舞曲的节奏越来越劲时,他牵着叶莱出了舞池,这么劲这么快的舞曲,他两只脚都不够叶莱踩的。
两人去了卡座,半圆形的、包裹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沙发卡座,坐进去会感到私密安全。
舞曲声音太大,顾少虞只能凑到叶莱耳边说:“叶莱你怎么今天才来找我?”
“我怕你不想看到我。”
“那你今天还戳到我眼前给我添堵?”
叶莱半真半假地说:“因为我想见到你。”
顾少虞一时不响。
“叶莱你变了很多。发生了什么?”
叶莱迎向顾少虞的视线,灯光昏昏,但是他的眼睛出奇的亮。
“顾少虞你会游泳吗?把自己埋进水里,双手捂住耳朵,闭紧眼睛,假装听不到也看不到……其实你明明知道,那些洋流是怎样一道道冲刷在你身上的。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再也装不下去了。”
顾少虞思考了很久,她发现她爱他的事实这样冲击着她吗?
顾少虞点了两杯利口酒:“我夏天去游泳就喜欢喝这个。”
透亮的金红色酒液兑柠檬汽水,加了冰块,玻璃高球杯里塞满了黄瓜条、橙子片和草莓等鲜果,绿莹莹的一撮薄荷叶漂在杯沿边。叶莱转了转酒杯,光线穿过酒液、冰块和玻璃,晃出醉人的琥珀色微光,那是一种温柔的,让人逐渐失去抵抗力的麻醉。
他们玩得夜深时回去。依然是那辆黑色派卡德,这次两个人贴坐在一起。
驶过一片低矮的楼房,能看到幽蓝天幕里的星光点点,美得很静谧。叶莱忽然感受到顾少虞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的慢慢扩大的热度。
车停在海格公寓,叶莱正要下车,她的手被顾少虞扣住。她看向顾少虞。
“叶莱,谢谢你今晚没有踩我的脚。”
叶莱正要回一个微笑,他忽然俯下来吻了吻她的嘴角。顾少虞微微拉开距离,看着她:“回去给我打电话好吗?”
多么旖旎的氛围啊!
可是叶莱不停地瞟向驾驶座的司机,害怕被他发现,她还记得当初顾少虞说的司机班会议论东家的秘辛。
顾少虞长叹一声。
叶莱挥别了那辆派卡德。御林道的街灯明亮,夹道的高档店面也透露出昂贵的射灯灯光,派卡德行驶其间像行驶在光洁精致的幻梦里。
但是叶莱不是玛丽娜。
梁叔峥递给玛丽娜一杯鲜果装饰的酒,可以将她哄得晕头转向。而叶莱隐晦的剖白后只得到一个盛满微光的玻璃杯,她知道顾少虞不是能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