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帝司寒笙今年有三十七岁了。
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还年轻。
在月绯想象中,这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活阎王来的。
哪知他竟孱弱文静,有点小白脸样子,与坊间传言不同。
皇帝赤龙玄袍,御驾亲临。
他皮肤很白,乃至泛出青色,就连唇间也不见丹渥。
偏他一双眼睫生得浓密,鸦羽般始终沉甸甸低垂,使双目无光,满面阴郁。
像神龛里金妆剥落的菩萨,木偶似的。冰冷麻木,不见生机。
司寒笙是先帝第九子,他生母纪氏出身不高,原在皇家行宫水云苑浣衣。
她虽偶得先帝临幸,诞下皇子,却不幸薨于蓐席。
先帝膝下子嗣颇丰,无才无德无家世的九皇子在他的兄弟们之中实在很不起眼。
哪知先帝病笃之际,这么个三无皇子却得到了军方势力的支持,一瞬控制了宫城内外。
就连月绯之父,南山王月暄也提兵北上,助他即位。
司寒笙一夕翻身,很快坐稳了龙庭,年号“高阳”。
御史台旋即上表劾奏,言诸王谋逆,其罪当诛!
不过月余光景,先帝的二十多个子女全被“自尽”。
只长女康懿公主与末子康王两人幸存。
当初有从龙之功的南山王月暄与高阳帝不怎么来往。
他称帝后的十六年间。月暄很少入京觐见,岁末则多称病不朝。
月绯想到高阳帝的残酷作为,也便不足为怪了。
谁道今日南山王入京,高阳帝竟以郊迎之礼相待,亲至城外迎接。
旌旗密布,鼓声垒垒,太监唱喝。
月绯三拜九叩,随声跪伏在人丛。
但见那步辇中端坐着的高阳帝不等宫人搀扶,自己撩开了袍子,直踏脚凳而下。
“明熙!”
高阳帝叫出了月暄的字。
月暄才下马,被他握住了腕。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否?”
高阳帝问。
月暄拍拍他手背,很温和地安慰,“陛下,人生南北多歧路啊!”
人的模样长得太好,岁月便不能将其减损,反是为之增色了。
南山王有一双桃花眼,年少轻狂时,那风流意态总也掩不住,这时藏锋敛锐,气质稳重老成,依旧容貌清朗,可比松风水月。
这里高阳帝与他相识最久,又久久不见,他凝视他久久,似怜似叹,“你竟分毫不改。”
月暄不以为意,随他如何感伤,只宽厚地笑了下,笑容朗朗,如月入怀。
高阳帝撒开了握住他腕的手,偏头看冷白的天,“多谢你能来。”
月暄很客气地说,“你我君臣之间,何须言谢?”
高阳帝目光越过他,神情略有惊动。
月暄身后是他的两个孩子。
月绯、秋朗
月绯不须说,这个秋朗……气质实在脱俗……
神清骨秀,元是蓬莱谪仙流。
哪怕是阅人无数的高阳帝,也不曾见过如此清俊秀雅的少年。
月暄不得不牵出身后的秋朗,“这是臣的、长子,秋朗。”
他说这话时,语气略停顿了一下。
秋朗向高阳帝行礼。
高阳帝没有即刻回答。
他缓慢的转动他的眼珠。
浅棕色的眼珠,因有光撒了他半面,一边眼瞳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光,便有了冷酷、不似人的龙相。
他的目光直白、不加掩饰。
一寸寸碾过秋朗浑身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