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足不履地”,月绯出阁,得由兄长背负着登上花轿,叫背轿。
陈朔自告奋勇,嚷嚷着“谁也不能跟我抢”,非接下这差事不可。
秋朗被晾在一边,他什么也干不了。去年中秋,他差点被月暄打死,至今不能下地,病恹恹躺在床上。
他病势最沉时,有脑子抽风的愚仆偷摸儿说了句“该早备下棺材”的风凉话。月暄不知从何处闻听这不逊之语,盛怒。阖府仆从全被彻查,打杀发卖了不少。
月暄要秋朗死很容易,要他活也不难。药力峻猛的虎狼之药灌下去,流水似的天材地宝吊住一口气,如此苦捱了一月,到底把秋朗从阎罗地狱硬生生拽了回来。
月绯才在秋朗眼前露面,气若游丝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紧了手边的被子,指节都发白了,才很激动地挤出句:“那天我没看见你!”
被穆戎带到画舫上刺杀高阳帝的死士都是宛人,他们无一个肯对安玲珑动手。那夜看似是秋朗护着安玲珑下游船,其实圣女才是秋朗的护身符。
秋朗被安玲珑救下两回,她却只托他办一件事。萧玦的回信寄到秋朗手里。他已然预感到,过了中秋夜,自己便没有自由可言。当着众人的面,他把信交到安玲珑手里。
信件的内容当然被深究细查,所幸萧玦一向为人谨慎,不曾被抓住把柄。饶是如此,清都也多番问责于她。
萧玦被这一红一蓝两祸水折磨得够呛。
“你那天看没看见我,有什么要紧?”月绯莫名其妙,说,“爹爹问时,你偏要认下,且已然为此受过。现在再跟我说没看见,我对你的境况也无能为力啊。”
“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秋朗偏头,垂下眼说,“我只求问心无愧。”
月绯看他多情多感仍多病,想到神明冷酷无情,艳丽娇娆的鬼怪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软下心肠,语气和缓地对他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何苦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爹爹作对?”
秋朗尖削漂亮的脸被散乱的头发遮着,他的一只布满血丝的眼从缝隙里看她,目光似怨似嘲。
“是啊,你是聪明人,你从不忤逆他。”
月绯一时语塞,竟不能反驳。
月暄对月绯言笑晏晏,他们父女俩在一块儿,总嬉嬉闹闹,仿佛是一派天伦之乐。
她回想起来,自己确实肯听他的话,可这所谓的“不忤逆”,是不能、不敢,还是没到那时候?
她若“不孝”,后果能比秋朗好吗?
月绯截住自己的思绪,不再深想。
她说:“我成婚以后要搬出家门,往后与你见面的机会恐怕更少了,你好自为之吧。”
秋朗仍如鬼魅般倚靠在阴影深处,他未开口贺月绯新婚,而是幽幽说:“那倒未必。”
王府的荷花池子里,莲花初生,含苞待放,嫩得仿佛被人手一掐就断了。然而饶是精心养护,让它等到夏至,颤颤巍巍开/苞吐香了,任那莲华再是清丽出尘,深水之下,不还是被泥淤锁囚吗?
太子大婚,娶王女为妻,自然成为盛事。清都全城以为庆祝,百姓扶老携幼走上街衢,如节日一般。
月绯翟衣加身,珠翠满头,她被装扮妥帖坐在狭窄的轿中,平静无生气,像躺在腐烂棺椁中。月亮厌恶墓地。
月空千里迢迢来参加干女儿的婚礼,代替月绯的母亲坐在高堂。
高堂上是貌合神离的帝后,勾心斗角的假夫妻,堂下红男绿女互为仇寇,世上哪有真情可言?
但当太子拉着月绯给司阳敬茶时,他却衷心地说:“愿你们恩爱不疑。”
红盖头不能阻隔他的声音,盖头下的月绯手里捧茶杯,久久没动作。司承云把她的手推到司阳面前,重复了遍说:“这是叔父。”
月绯装出刚才是没辨明方向的样子,略显慌乱地把茶递向司阳,掩盖了她微微颤抖的手。
执刀拿弓都举重若轻的手也会因他而颤抖吗?她心似铁石,接近他的目的本不纯粹,但因他既能看清这点又毫不为此介怀,竟也使她这样的人生出丝丝真心与不忍。
盖头下她只能看到他的手。乌沉沉的珠串紧贴上他腕间青色的脉络,仿佛要融入血肉。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她想起自己曾在佛前许下的愿望,这愿望并不灵验,或许是因为她的心不虔诚。
司阳,你许下愿望时是诚心的吗?或许他也不十分信,只是不得不托情于神佛,以此避世。
他饮下了那涩苦的酽茶。
忙碌一日,月绯劳心又劳力。进洞房时,她已饥肠辘辘。
司承云进来时,就看见她已自行揭了盖头,头发披散,妆也弄花了。正顶着个花脸儿,盘腿坐在喜榻上咯吱咯吱地嚼花生,像吃小孩手指的狼外婆。
司承云见喜房里壳子扔了满地,月绯嘴上还沾着红皮花生衣,当然既不满又嫌弃。
他大概醉了,满身酒气,摊手说:“大小姐!真邋遢!把屋子嚯嚯成这样,等我来给你收拾吗?!”
司承云身后跟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沈如琢,他受皇帝指派,来监督新婚的夫妻俩喝合卺酒。
司承云东倒西歪地坐到桌边,把两个杯子全怼到自己嘴边,一气灌了进去。
沈如琢要说话,司承云胡乱摸了把脸上的酒渍,抢先开口,指着他说:“大阉狗!还不走!等着看活/春……”
月绯将手边的盖头一把砸到司承云脸上,让他闭嘴。
司承云本就对他父皇身边的猫猫狗狗不友好,别提他还逞醉行凶。沈如琢气坏了,不再多管闲事,气哼哼走了。
司承云手扶着额头,在桌边坐了会儿,月绯不管他,仍在嚼花生。
他嫌吵,站起来想堵住月绯的嘴,让她别吃了。
脚下却踩到那红盖头。
他愣了愣,弯身把皱巴巴又沾了灰尘、果壳的盖头捡起。左看右看,突发奇想,将盖头戴到了自己头上,摸索着走到喜榻边,坐在月绯身边。
这下月绯不吃了,狐疑地瞅他要闹哪出儿。
盖头下的司承云突然发出断续的诡笑。
大半夜的,月绯听得毛骨悚然,一把掀开他头上的红盖头,皱眉看他。
司承云穿了红衣,又饮酒过量,他脸色变得好很多,唇色更是鲜艳,终于有了点儿活人气。
月绯一向知道,太子很有姿色。
他歪头对月绯笑,笑得很秾丽,笑得月绯都怀疑他在勾引自己。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特别欠:“你以为,若非你是南山王的女儿,我会娶你吗?”
月绯很确定这醉鬼仍听得懂人话,她毫不犹豫地冷静说:“若非你是太子,也配娶我?”
“是啊、是啊!我是太子……”
司承云忽然把手捂上脸,一副要哭的样子。月绯却听到了他的大笑,一声高过一声!
疯了!
月绯怕被他传染疯病,起身要走,却被他拉住手,拽着坐下。
“你揭了我的盖头还想走?”司承云眯起眼睛看她,表情很危险。
“你可知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走到今日历经多少辛苦?我有多少次命悬一线,行差踏错即是万丈深渊?”他控诉。
“私购隐田、改作粮田……你好会搞破坏啊,皎皎。”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
这人太假,月绯搞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她冷眼看着司承云,说:“没人活该给你当血包,咱们各凭本领行事。”
“哈哈,行啊,那咱们就试试吧。”他突然笑得有点轻浮暧昧,这回真是勾引了。
司承云倾身过来,大红的盖头被他坐在身下,他朝月绯伸出手。
“去你的!”月绯一把打开他的手!
他的手背都被打青了,肯定很疼,但看司承云那表情,似乎还挺爽。月绯若要再揍他一下,估计他也会很乐意的。
他含笑看着月绯,借着酒劲才敢有如此沉迷,像在看御案上的那枚传国玉玺。
“我会赢下你。”
他已然赢到了现在,他相信自己还会一直赢下去。
他也只能赢。
赢学!
白云哥,其实你是……(??⊙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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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