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青一觉睡到了中午。
其实他还能继续睡的。被子往上一扯,整个人埋进去,打算再续一个回笼觉。但脑子还没彻底关机,一个声音就兀自响了起来——
李姨今天不来做饭。
那钟诚吃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那么大个人了,饿了自己找吃的……”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他想到——钟诚刚出院。左腹部那个刀口虽然止住血了,但医生说过要养。轻微脑震荡也得注意。这个人瘦成那样。
伊青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坐在床边,揉了一把头发。头发被他睡得炸了好几撮,左边那束从耳后翘出来,像一只打瞌睡的鸟突然惊醒了。他的脑子比头发更乱,因为刚才那个念头正在他脑子里回放——钟诚要饿死了。钟诚要补身子。
他为什么要为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想这么多?
伊青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可能把钟诚捡回家,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要照顾他了吧。就像小时候在天台上捡到一只掉下来的雏鸟,他拿鞋盒装了三天,天天喂米粒——虽然那只鸟最后还是没养活。
嗯。被自己说服了。伊青从床上跳下来,换衣服,洗漱。镜子里的少年叼着牙刷,刘海湿了一缕搭在额前,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肿。他把凉水泼在脸上,清醒了大半,然后走到钟诚房间门口。
咚咚咚。
门开得很快。钟诚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伊青给他的那件备用校服。锁骨从领口露出一点。伊青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他需要把视线往上抬一点才能看到钟诚的眼睛。
这个人原来比自己高。在医院的时候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出院那天两个人并排走,伊青只顾着在前面带路,没仔细比过。现在面对面站在门口,实打实的半个头落差。明明瘦成这样,肩膀却是宽的,骨架撑在那里,像一扇没完全打开的门。
这还要照顾吗?
伊青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开,开口:“饿了吗?”
钟诚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是清清楚楚、隔着两层衣服都能听见的那种。
伊青愣了一拍,然后笑起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笑到肩膀发抖。“你在骗我。”
然后他伸手拉住钟诚的手腕,转身往楼梯口走。
还是照顾吧。
伊青的手握得不紧,只是圈着腕骨。拇指无意识地扣在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钟诚的心跳从皮肤底下透上来,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这个人本身一样不肯多说一句话。他在前面笑嘻嘻的,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楼梯,没注意后面的钟诚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伊青握住的地方,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钟诚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抽开手。
伊青拉着他走到玄关换鞋。钟诚的旧球鞋洗过了,鞋底那道从出租屋带来的灰印已经没了,放在伊青那一排限量款球鞋旁边,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队列。伊青把自己的鞋蹬上,等钟诚系好鞋带,又拉着他穿过前院,走到后院的停车场。不是车库——因为伊远的名车实在太多了,车库塞不下。
钟诚站在停车场边上,风从前院的银杏树那边吹过来,有点凉。他看着面前一排排的车,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有些颜色是他从没在街上见过的。他不认识这些牌子——不是叫不出名字,是真的从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他的人生里只出现过两种车:公交车,和搬家用的小三轮。
伊青开车是什么样子?他忽然想到。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敞篷跑车,单手扶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边开一边大笑?还是严肃的,板着脸的那种?他还没见过伊青严肃的样子。
结果伊青拉着他,穿过两排豪车,停在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一辆小电驴。绿色的。车筐有点歪,后视镜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皮卡丘贴纸,脚踏板上放着一红一绿两个头盔。
钟诚看着那辆小电驴,愣住了。
他刚才在心里把伊青开跑车的画面都拼好了——挡风玻璃后面被风吹乱的头发,车载音响里放什么歌他都想象了一下。然后伊青跨上这辆绿色小电驴,把绿色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啪嗒一声扣好下巴的搭扣,回头,把红色头盔递给他。
“喂,过分了啊——”
钟诚反应过来。他把红色头盔接过去,戴好,手指在下巴那里摸索了一下搭扣的结构,然后稳稳地扣上了。他跨上后座。坐垫很窄,两个人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伊青发动了车,小电驴通上电,嗡的一声很轻,平稳地滑出停车场后门,拐上了别墅区那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柏油路。
他开得不快,也不慢,但很稳。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稳——就是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一样。钟诚坐在后座,手扶着后尾架。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能闻到伊青身上那股很淡的皂香。然后他看见了——从头盔下面逃出来的一束头发,细细的,不太长,刚好够扎成一个小揪揪,被压在头盔边缘,没有被橡皮筋绑住,就那么散着,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这小子,还留了长发。
等红灯的时候,伊青双脚撑地,把头盔镜片推上去,半回头问:“吃啥?”声音隔着头盔有点闷,但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随意——好像后座上这个人已经坐了很久,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出门的。
钟诚说:“随便。”
伊青没再问。绿灯亮了,他把油门拧到底。小电驴发出一声努力的闷响,速度往上蹿了一截。他拐进一条街,左边拐,右边拐,从别墅区的大路拐进了老城区的小巷。路越开越窄,两边从银杏树变成了五金店和水果摊,又变成了刷着白灰的老式居民楼。钟诚认出了这种街道的气味——炒菜的油烟、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下水道被太阳晒过的潮气。和他从前住的那个地方很像,但更热闹,更有人气。伊青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家家常菜门口。
店名写在黄色的招牌上:张姐农家菜。字是手写的,颜料有点褪色,但擦得很干净。
伊青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使劲甩了甩头发。转头看钟诚还站在车旁边,就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他领着钟诚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盒牙签和一罐辣椒油。后厨传来猛火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节奏像一首很吵的歌。原本在收银台旁边擦桌子的老板娘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眼睛一亮,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绕过两张桌子快步迎上来。
“小伊少爷——好久没来我这里吃饭了!”她拉开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麻利地擦了一遍根本没灰的桌面,然后把两把椅子往外一拉。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微胖,围裙上绣着一朵荷花,说话的声音又大又亮,在整个店里回荡。“今天想吃啥?”
伊青让钟诚坐在了里面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安静,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也看不到后厨的油烟。他自己在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本想问钟诚想吃什么,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吞回去了。这个人大概率只会说“随便”。
“番茄炒蛋——不要放太多糖。红烧肉,炒白菜,然后这个鱼——就是上次那个酸菜鱼,少辣。再来一碗排骨海带汤,排骨多放点。就这些。”
张姐嗯嗯地点着头,拿着小本子记完,没有马上去后厨,而是站在桌边上下打量钟诚。钟诚被她看得微微垂下了眼。“哟,”张姐说,“这是你朋友?长得真俊啊。小伙子,多大啦?”
钟诚张了张嘴,但伊青替他接过了话头:“张姐,他不爱说话。”
“哦——”张姐拖长了尾音,转头看着伊青,眼睛眯起来,脸上写满了“懂了”。“你来我这儿吃饭这些年,带赵阳来过,带你那些哥们儿来过,还是头一次交到不爱说话的朋友。”
“你内涵我话多?”
“我没说,”张姐把记菜的小本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揣,“你自己说的。”
伊青没继续接,倒是自己笑了一下,被戳穿也不恼。张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转身回后厨,路过出餐口的时候往里面喊了声“红烧肉多放肉”,然后又绕回来,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牛奶放在桌上。玻璃瓶,冷的,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她弯腰把牛奶推到伊青和钟诚中间,压低了声音,但也没压低多少:“小孩子多喝牛奶,长得高。你看你朋友比你还高半个头,你得多喝点。”
“张姐——”伊青把椅子往旁边一歪,抬头看着她,一脸“你给我留点面子”的表情。
张姐憋着笑走了。伊青把两瓶牛奶都推到了钟诚面前。玻璃瓶底擦过塑料桌布,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钟诚看着面前两瓶牛奶,抬眼看他。“你自己拿一瓶。”
“不要。”伊青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侧坐着,视线转向门口鱼缸里那条不知道养了多少年的大金龙鱼。“给你养身体。”
钟诚没有再说话。他拿过其中一瓶,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拆出来,戳进锡纸封口,然后把另一瓶推到桌子正中间,放在两个人都够得到的位置。牛奶是冰的。他喝了一口,瓶身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手指上。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在专心研究鱼缸的少年——侧脸被窗边漏进来的光打亮,下巴线条收得很利落,睫毛在光线里拖出一道很短的影子,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说这鱼胖了。
过了一会。
菜还没上。张姐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扬声喊:“小伊少爷——鱼今天只有草鱼,行不行?酸菜鱼草鱼也好吃的!”
伊青回头,想也没想:“行!多放酸菜少放辣!”
他喊完这句话又转回去继续看那条金龙鱼,好像这个鱼缸里正在发生一件他必须持续跟进的大事。钟诚坐在他对面,把牛奶从嘴边拿开,玻璃瓶在桌上轻轻一顿。
“你经常来这儿。”钟诚说。
伊青从鱼缸上转过头来,有点意外。钟诚难得主动起一个话头,他还以为这场对话要到上菜之前都得靠自己一个人撑着。他把胳膊从椅背上收回来,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臂上。“我家搬来这边之前,她就开店了。小时候我爸我妈都不在,李姨做饭是好吃,但是——”
他顿了一下。“但是你知道那种——一大桌子菜,就你一个人吃的那个感觉吗?”
钟诚看着他。
那种一桌子菜一个人吃的感觉,他当然不知道。他没有过大桌子,也没有过一桌子菜。但他知道另一种——一张很小的折叠桌,上面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也是一个人吃。
“知道。”他说。
伊青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只抬了一点,没有声音。然后他低下头,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在桌上杵齐,递给钟诚一双。
张姐端着一大盘番茄炒蛋和红烧肉过来了。人没到,味先到——红烧肉的酱香味混着八角的香气,番茄炒蛋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把菜往桌上一摆,又风风火火回后厨端剩下的。走之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吃!不够再加!”
伊青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两口,评价道:“今天火大了。不过还行。”他抬头看钟诚。钟诚正夹了一块红烧肉,不慌不忙地放在自己碗里,没有马上吃。他先看——看肥瘦的比例、看酱汁的颜色、看肉的纹理,好像在把这个东西录入自己的数据库。
伊青没催。他把番茄炒蛋的盘子往钟诚那边推了推,然后开始吃自己的。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桌上没有太多话。张姐陆续把白菜、酸菜鱼、排骨海带汤端上来,摆了半张桌子。她本来还想在旁边站一会儿唠两句,但看到这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一个闷头吃一个不催的画面,就没出声,回后厨了。
吃到一半,伊青忽然放下筷子。
“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在想我开车是什么样。”
钟诚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夹菜,动作没有任何异样。“没有。”
“你戴头盔的时候发了好长时间的呆。”伊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笑得一脸得瑟。“看见小电驴是不是失望了?”
钟诚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他看着伊青,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安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被揭穿的慌乱,是发现自己瞒不过这个人的时候,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认命。
“没有失望。”他说。
然后他补了一句:“跟我想的不一样。”
伊青愣了一下。他在等着钟诚展开解释什么叫“不一样”,但钟诚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红烧肉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多说了——一句话就够了,后面的要自己去猜。
伊青没追问。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排骨汤里捞了一块排骨丢进自己碗里,又捞了一块,隔着桌子放在钟诚碗边。动作跟刚才推牛奶一模一样——不征求意见,直接做,用做的代替说的。
他把那块排骨放在钟诚碗边的同时说:“以后慢慢告诉你什么叫不一样。”
这句话很轻,跟桌上那盘酸菜鱼冒出来的热气混在一起,一散就没了。
钟诚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把排骨啃得很干净。
吃完饭,伊青去柜台结账。张姐把账单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孩子太瘦了”,伊青回头看了钟诚一眼——他正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地把两个人用过的筷子摆整齐。不是刻意整理,就是顺手,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所以才要补。”伊青付了钱,跟张姐摆了摆手,走回桌前拍了拍钟诚的肩膀,“走了。”
两个人出了店门,小电驴还在树荫底下停着,车座上落了两片银杏叶。伊青把叶子拈起来往风里一丢,跨上车,把头盔扣好。钟诚坐在后座,这回戴头盔的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搭扣啪嗒一声就扣上了。伊青发动车子。
小电驴驶出老街,拐上大路。午后的太阳开始偏西,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把整条街的招牌都镀了一层暖边。伊青骑了大概十分钟,把车停在一家商场的地面停车场里。不是那种奢侈品商场,是那种每个城市都有的中型百货,一楼卖化妆品和鞋包,二楼男装,三楼运动品牌。
钟诚下车之后看了一眼商场的玻璃大门,又看了一眼伊青。
“来这里干什么。”
“给你买衣服。”伊青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拔了钥匙往口袋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钟诚站在车旁边没动。“我有衣服。”
“你有几件?”伊青转过身来,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钟诚没回答,伊青就替他回答了,“你那个背包里撑死了三件。一件校服是我给你的,一件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还有一件——我不知道,反正不会超过五件。不够穿。”
“够。”
“够什么够。”伊青伸手拽住钟诚的手腕,和来时一样——不紧,但也不容挣脱。他拉着钟诚往商场门口走,嘴上没停,“你住我家,穿来穿去就那几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赵阳知道了能笑我三年。”
钟诚被他拉着走,手腕上那道温度又回来了。他想说“我自己走”,但伊青的脚步太快,没给他停顿的空隙。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商场一楼那股混合着香水、皮革和新衣服味道的空气把钟诚裹了个严实。他不习惯这种环境。不是不喜欢,是从来没进过。他买衣服的地方是巷子口那家二手杂货铺,T恤五块钱一件,牛仔裤十块,不讲价。来这里,他觉得脚底踩的大理石地砖都比他全身行头值钱。
伊青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不适。他拉着钟诚直奔电梯,上了二楼男装区。一排排货架挂满了衬衫、卫衣、休闲裤,导购小姐看见两个年轻男生走进来,眼睛在伊青的脸和钟诚的校服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职业性地微笑:“欢迎光临,想看什么款式?”
“随便看看。”伊青随口应了一句。他松开钟诚的手腕,走到货架前面,开始翻衣服。手指从一排衣架上划过去,抽出一件,看了看,往钟诚怀里一塞。又抽出一件,比了比,又塞过去。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去试。”
钟诚低头看自己怀里迅速堆起来的衣服。三件T恤、两件卫衣、一件衬衫、两条休闲裤。导购小姐站在旁边,笑容从职业变成了真心实意——大客户。
“不用这么多。”钟诚说。
伊青已经从T恤区走到外套区了。他拎起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摸了摸面料,回头看了钟诚一眼,大概是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尺寸,然后直接挂在自己胳膊上,完全没有要征求钟诚意见的意思。
“你那个背包塞满了也没几件,”伊青边挑边说,“换洗都不够。住我家里,衣服就那么两三件来回穿,你当你在住旅馆?”
钟诚张了张嘴。想说“够了”,想说“还不起”,想说“你不用这样”。但他看着伊青的背影——这个人正踮着脚去够货架最上面那件牛仔夹克,够了两下没够到,回头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倒是过来帮忙啊”——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卫衣两件,薄的厚的都有,换着穿。裤子三条,这条深灰的,这条黑的,这条卡其的——别看我,卡其怎么了,你穿肯定好看。”伊青把手里的战利品一件一件往钟诚怀里堆。钟诚抱着一摞衣服,站得很直,表情像是被一群流浪猫突然围攻了——不知道该先应付哪一个。
“鞋子。”伊青转身就往鞋区走。钟诚抱着一堆衣服跟在后面,路过试衣间的时候被导购小姐拦下来:“先生,试衣间在这边——”话没说完就被伊青头也不回地截住了:“等会儿一起试。”
他在运动鞋那排货架前蹲下来,扫了一圈,挑出一双白色板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又想了想,拿了一双灰色的厚底拖鞋。“洗澡穿。”他把鞋盒子叠在钟诚已经岌岌可危的衣服堆上。钟诚的下巴已经快碰到最上面那个鞋盒了。
“伊青。”
伊青转过头来。这是钟诚第一次主动叫他全名。
“够了。”
“够什么够。”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钟诚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伊青看懂了——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欠的问题。每多一件衣服,就多一笔账。钟诚在心里有一个本子,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住院费、医药费、VIP病房、校服、牛奶、排骨——现在又要加上这一整堆衣服鞋子。他在算。算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你是不是在想,欠我的越来越多了。”
钟诚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记着。”伊青把手插回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你还不完,多一件少一件没区别。”
钟诚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某种不讲道理的逻辑击中了——这种逻辑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他的世界是等价交换,是一粥一饭都要算清楚。但伊青不讲这个。伊青的算法是:你还不完,所以别还了。
伊青趁他发愣的功夫,又往鞋盒上摞了一双帆布鞋。
“这双好看。买了。”
钟诚低头看了看怀里堆到能挡住视线的衣服和鞋盒,放弃了。他不再说“够了”,也不再问多少钱。他只是在伊青走向收银台的时候,把最上面那个快要滑落的鞋盒扶正了。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一边扫码一边偷看这两个男生。一个靠在柜台边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一个站在旁边抱着双臂,板着脸,但身上穿着刚才被硬塞的那件牛仔夹克——还没付钱,吊牌还在袖口晃。因为试衣间排队的人太多,伊青让他先把外套穿上试试,穿上之后就说了一句“别脱了”,直接把吊牌从袖口剪了。
“一共是两千三百七十六。”店员微笑着递过账单。
伊青把卡递过去,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赵阳发的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张表情包,配文“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报警”。他单手打字回了个“在花钱”,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钟诚站在旁边,看着收银台上堆成小山的衣服。两千三百七十六。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了。
伊青签完字,拎起最大的两个袋子走了两步,回头发现钟诚已经把剩下的三个袋子和两个鞋盒全拎在一只手里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和刚出院那天一样,站得很直。
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停车场被染成一片淡金色。小电驴还乖乖地停在树荫下面。
伊青把购物袋往车筐里塞,车筐塞不下的就挂在车把上,后视镜旁边晃晃悠悠挂了两袋。他跨上车,戴好头盔,等钟诚上了后座,发动了引擎。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安静。伊青大概是累了。钟诚坐在后面,风吹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牛仔夹克。新衣服有一股淡淡的浆过的味道,袖口的扣子是铜色的,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暗光。
伊青在前面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比之前多说了不少话。”
钟诚没回答。
“挺好的。”伊青又说,声音隔着头盔有点闷,“别太拘谨了!”
风灌进他的头盔里,把他后面那半句话吹散了。钟诚没听清,但他知道伊青大概在笑。
“你以后可以多说点。”伊青在红灯前停下来,双脚撑地,把头盔镜片推上去,回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夕阳底下眯起来,像是被光照得有点睁不开,但又没有转开。“不说话也没事,但想说的话——就说。”
绿灯亮了。
伊青把油门拧下去,小电驴冲过十字路口。钟诚坐在后座,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想说“好”。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拐弯的时候,第一次不是扶着后尾架,而是用手指轻轻扣住了坐垫的边缘。靠近伊青那一边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伊青把大包小包从车筐里卸下来,抱着购物袋用肩膀撞开大门。玄关的灯没开,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角落里那盏定时小夜灯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伊青把鞋蹬掉,顺手开了玄关的灯。
他把购物袋往上颠了颠,回头看了钟诚一眼。钟诚正站在门口换鞋,动作很轻,像是在别人家里不敢弄出动静。伊青想说你不用这么小心,但转念一想,说了也没用,这个人连在医院叠病号服都叠得跟交作业似的。
伊青抱着东西往楼上走:“你先把衣服收拾了,我洗个澡。”
钟诚的房间门开着。伊青把那些购物袋往他床上一堆,大大小小七八个袋子,新衣服的味道混着塑料袋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热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好久。今天一天做了太多事——骑车、点菜、挑衣服、刷卡、跟张姐斗嘴——身体是累的,但脑子还没停下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做。不是没吃饭,不是没买东西,是某种更轻的、像一根弦一样的东西,今天一整天都没被拨过。
他擦干头发,换了件旧T恤当睡衣,坐在床边。毛巾搭在脖子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把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吉他。
然后他起身,拎着吉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天台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十一月的夜风裹着后山草木的味道灌进来,吹在他刚洗完澡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没在意,走到天台中央那把旧躺椅旁边。躺椅是伊远好多年前放在这儿的,扶手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坐上去会嘎吱一声。他没坐躺椅,在旁边那个木台阶上盘腿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腿上。
今天空气干净,星星比平时多。城市的光污染在山腰上被树挡了大半,头顶那一片天是深蓝色的,星星碎碎的洒了一整面。
他低头调了调弦,随手拨了几下。第一个和弦闷闷的,手还没热,又拨了一个,这次对了。他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歌,节奏被他放慢了一半,原本轻快的旋律在他手底下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像在自言自语的东西。他没有唱,只是哼,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但吉他的共鸣从琴箱里传出来,顺着天台的水泥地面爬出去,爬进银杏树的叶子里,爬进夜里。
第二首他开始唱了。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随意,像是在跟风说话。
“如果明天就是尽头,你愿不愿意牵我的手……”
他唱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换了个和弦,觉得第二句词写得不好,咂了咂嘴,想改掉。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只有一步,然后就停了。
他没有回头。
风把他没吹干的头发吹到眼睛前面,他用拨弦的手指拨开,继续弹那个和弦。吉他的尾音在夜风里拖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不想走。
“站那儿不冷?”他说。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脚步声又响了。这次走了三步,停在他斜后方大概一米的地方。伊青转头看他的时候,钟诚正站在天台栏杆旁边。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晚上回来的路上新买的,吊牌早就被伊青从袖口剪了。天台边上那盏星星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肩膀的轮廓上。
“吵到你了?”伊青问。
钟诚摇摇头。
“那你是睡不着还是怎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
“听到声音,”钟诚说,“上来看看。”
伊青看着他。钟诚被风灌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走。这个人穿了一身他亲自挑的衣服,站在他家天台上,说“上来看看”。伊青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因为钟诚站在这儿,而是因为钟诚主动走上来了。不是被叫的,不是被拉的,是自己跟过来的。
他把吉他往旁边挪了挪,在木台阶上让出半个位置。
“坐。”
钟诚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不是紧挨着,但也不远,刚好是两个人中间能放下一把吉他的距离。木台阶不大,两个人坐着有点挤,伊青的膝盖往旁边收了收,给钟诚腾地方。
“你想听什么。”伊青问。
“你刚才弹的。”
“刚才弹的还没写完呢。”伊青拨了两下弦,“后面还有两句卡住了,怎么写都不对。”
“那你随便弹。”
伊青愣了零点几秒。他说“随便弹”的时候是自己做决定,钟诚说这三个字是完全相反的意思——把选择权交过来,不挑剔,不预设,你给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放在琴弦上。第一个音很轻,像是试探。然后慢慢多了起来,不是任何一首现成的歌,是他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乱弹的旋律碎片,东一段西一段的拼在一起,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他弹的时候偶尔哼一两声,偶尔不哼,吉他的弦音在夜风里飘着,不太稳,但很好听。
钟诚坐在旁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后背靠在了墙上。伊青用余光扫到他的肩膀线——进门时还端得很直,这会儿慢慢松下来了。
弹到后面,伊青的手渐渐冷下来,手指没刚才那么灵活,最后一个和弦按错了一根弦,发出一声闷响。他停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转头看钟诚。
钟诚靠在墙上,看着天台外面那棵银杏树的树尖。路灯照在树冠上,叶子一半黄一半绿,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你以前也经常上来。”钟诚说。
这不是问句。伊青发现钟诚说话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问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嗯。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妈也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墙弹没意思。”
“对着星星就有意思?”
伊青转头看他。钟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吧,”他说,“星星不挑。弹得好不好它都在那。”
钟诚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些星星。头顶正上方那颗最亮,旁边几颗小的围着它,像一堆人围着唯一一盏没灭的灯。
伊青起身,走向了天台边缘。
那阵风是突然扑过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从远处慢慢推过来的过程——前一秒天台还是安静的,银杏树梢只是轻轻晃了晃,后一秒风就从后山猛地灌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伊青正站在栏杆边上,刚想回头跟钟诚说什么,话还没出口,风就撞上了他。
先撞的是胸口。他那件旧T恤被风拍在皮肤上,布料簌簌地抖,整个人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前。
风裹着他的头发往后撕扯,发梢在身后拖成几条笔直的线,每一根都绷到了极限,像一面被扯满了的旗。
他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了。
没有刘海遮着,没有碎发挡着,从额头到眉骨到鼻梁到下巴,整张脸的轮廓被风逼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眯着,睫毛在风里微微打着颤,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到颈侧的线条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他站定了——身体微微前倾顶着风的推力,然后张开双臂:
“钟诚,我要被风吹走了!”
钟诚也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但他还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伊青。
然后他猛的发现,世界上关于美的形容词,都不能形容出伊青。
伊青的美,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刀锋一样的美,美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为什么会有这些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伊青的全脸,因为平时连与伊青对视,他都觉得太难了。
钟诚笑了。
等风停下来,他走到伊青身旁,仍然是一臂距离:“明天还弹吗?”
“想听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