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44章 刘姐的眼泪

刘桂香上班一个月后突然请假了没来。

那天早上开门她就没有来，八点过了十分，卷闸门还只拉开一半，苏月蹲在门口擦地，抬头看了三次巷子口。平时刘桂香七点五十就到了，碎花布包挎在胳膊上，里面装着自己的饭盒和一双干活的旧鞋。她会先把包搁在里间，然后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开始擦桌子。但那天早上没有。八点半的时候苏月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刘桂香的声音闷闷的，说今天有点事，来不了。苏月说行，你忙。

挂了电话她跟林芳说了一声，林芳在算账，笔头停了一下，没抬头。“下午要是不来，去看看。”她说。

下午两点，刘桂香的儿子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假的，镀的那层金在日光灯底下泛着贼光。头发用发胶抓过，竖起来一撮，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上面插了根牙签。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站在门槛外面，往店里扫了一圈。

“我妈呢。”

苏月从里间出来。她正擦着柜子，抹布攥在手里。她站在里间的门口，上下看了他一眼。她在赵鹏家见过这种男的，二十来岁，觉得自己是个爷，实际上屁都不是。

“你妈今天请假了。”

“我知道。”那男的把手机揣进兜里，两只手叉在腰上，肩膀晃了一下，“我来叫她回去。我媳妇说家里没人带娃，她在这干活能挣几个钱？回去带娃。”

苏月盯着他看了一秒。

“你媳妇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那男的脸偏了一下，眉毛拧起来，嘴角往下压着。

“你谁啊。”他的声音大了点，在店里的瓷砖墙上弹了一下，“管我们家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门槛上，把门框堵了一半。苏月没退。她攥着抹布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抬着，看着他的脸。

林芳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了。

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从里间门口走到柜台前面。她站在苏月旁边，肩膀挨着苏月的肩膀，胳膊抱在胸前。灰色卫衣的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瘦的骨头。她的脸冷着，冷得没什么表情，嘴角没撇，眉毛没拧，就那么平平地看着门口那个男的。

“我是她老板。”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搁得稳，不高不低，像用尺子量过的。

“你妈在我这干得好好的。她走不走，她自己决定。”

她顿了一下。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

“你——出去。”

她的语气没变，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但她的眼睛是冷的。眼珠子黑，瞳仁深，直直地看着那个男的，不眨，不闪。那眼神像是能把人钉在墙上。

那男的被她看着，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偏过头去，看了看店里，又看了看门口，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在身侧蹭了蹭。

“她是我妈。”他嘟囔了一句。

林芳没接话。就看着他。苏月站在旁边，也没说话，攥着抹布的手指松开了，手掌垂在身侧。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扇关着的门。

那男的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门槛，发出一声刺啦的响。他又看了他妈妈一眼——刘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间走出来了，站在走廊的尽头，围裙还系着，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成一团。

“妈。”那男的叫她，声音软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的，“你回去吧。你不回去，我媳妇天天跟我吵。你不带娃谁带？”

刘桂香站在走廊尽头。碎花衬衫的领子歪着，头发花白的，额头上三道横纹挤在一起。她攥着围裙的手在抖，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那男的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撇下去了，声音又硬起来了。

“你要是不回去——”他往门口退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回头看着刘桂香，“以后别进家门。”

他转身走了。灰夹克的背影从门口消失，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了。那根假金链子晃荡了两下，最后一下甩到后背上了。

刘桂香站在走廊尽头。

她的肩膀开始抖。从肩头往下，传到手臂，传到手腕，传到攥着围裙的那只手上。围裙的布料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出声，牙关咬着，腮帮子的肌肉绷着。

苏月走过去。她把手搭在刘桂香的胳膊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臂，隔着碎花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在抖。苏月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滑到手腕，把那只攥着围裙的手掰开了。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围裙从她手里松开来，垂在腰侧。

“刘姐。”苏月握着她那只凉冰冰的手，拢在掌心里，“你想留下就留下。”

刘桂香低头看着苏月的手。眼眶里的东西涌出来了，没兜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碎花衬衫的领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抖着，抖了好几下才张开。

“我养了他二十年……”

声音哑了，碎了，像一块玻璃掉在地上，裂成好几瓣。她蹲下去了。蹲在里间走廊的地砖上，膝盖磕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肩膀耸着，一抽一抽的，呜呜的哭声从手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林芳走过去了。

她从柜台上抽了两张纸巾，走到刘桂香旁边，蹲下来。膝盖着地，跟刘桂香并排蹲着。她伸手把纸巾递到刘桂香脸旁边，没说话。等了几秒，刘桂香没接，她把纸巾塞到刘桂香攥着手腕的那只手里，手指掰开她的拳头，把纸巾按进去。

“养完了。”

林芳的声音平着，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但每个字落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现在该养自己了。”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蹲在刘桂香另一边的苏月，又转回来看着刘桂香花白的头顶。

“你留我这儿。我养你。”

刘桂香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满脸是泪，眼角的褶子被泡得发白，鼻头红着，嘴唇上还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子。她看着林芳，又看看苏月，两个年轻女人一左一右蹲在她两边，膝盖顶着她的膝盖，手都搭在她胳膊上。苏月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林芳的手指按着她的肩膀。

她哭得抽抽搭搭的，喘不上气，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难看得很，但确实是笑了。

“你们俩……”她吸了一下鼻子，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蹭在袖口上，“是菩萨吗？”

苏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短促的，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她攥着刘桂香的手晃了晃。

“不是。”她说，偏头看了林芳一眼，“她是疯子。我跟着她疯。”

林芳偏过头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撇了一下，没撇住，翘起来又收回去了。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伸手把刘桂香从地上扶起来。苏月扶着另一边，两个人把刘桂香架到椅子上坐下。刘桂香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了团。眼泪还在淌，但已经不呜呜地哭了。

苏月倒了杯水递过去。林芳从柜台上拿了新的围裙，抖开来，搁在刘桂香腿上。

“擦完脸。”林芳说，“下午还有两单活。你要是不想干就歇着。想干就系上。”

刘桂香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围裙。蓝布，干干净净的，折痕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抬手用纸巾蹭了脸。纸巾湿透了，她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继续蹭。蹭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然后她把围裙抖开，两只胳膊穿进带子里，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带子拉紧的时候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干。”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了。

苏月靠在柜台边上看她。嘴角弯着，歪歪的。林芳站在收银台后面，翻开账本，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刘桂香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围裙系得整齐，碎花布包还在角落里搁着。她拿起抹布，蘸了水，开始擦桌子。动作跟平时一样，稳稳的，不快不慢。苏月和林芳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