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许歇去小卖部买水。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儿,正在跟门卫说话。
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僵。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张望。
许歇本来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那女人说:“……周屿白,高三八班,我是他妈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小卖部走。
买完水回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不在了。
许歇往四楼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晚自习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
他想起那个女人脸上的笑,想起她说“我是他妈妈”的时候那种语气。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下了晚自习,他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屿白站在路边。
路灯底下,他一个人站着,背对着学校,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歇走过去。
“周屿白。”
周屿白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周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还没走?”
“刚出来,”许歇说,“你站这儿干嘛?”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看了看周围,没看见别人。
“你妈呢?”
周屿白顿了一下。
“走了。”
许歇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点模糊。但许歇看见他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来给你送东西?”许歇问。
周屿白点点头。
“送什么?”
“汤,”周屿白说,“她炖的汤。”
许歇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汤呢?”
周屿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许歇,你能陪我走走吗?”
许歇看着他。
“行。”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停下来,指了指路边的垃圾桶。
许歇往那儿看了一眼。
垃圾桶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保温袋。白色的,上面印着花,口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走过去,把那个保温袋捡起来。
他拿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许歇。
“她炖的汤,”他说,“我喝了三口,她说不行,倒掉。”
许歇不知道说什么。
周屿白继续说。
“她说这汤炖了四个小时,让我一定要喝完。我喝了三口,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又在学校乱吃零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没有。她说,你肯定有,我看你那个同学发的朋友圈,你们中午吃食堂,食堂的饭能有什么营养,以后我天天给你送。”
许歇听着。
“我说不用。她问,为什么不用?我说我自己能解决。她问,你自己怎么解决?跟那个许歇一起吃食堂?”
周屿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许歇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屿白看着他。
“她知道你。”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继续说:“她说,那个许歇是谁,家里是干什么的,成绩怎么样,会不会影响你学习。我说,他是我朋友。她说,朋友?你以前没有朋友,现在怎么有朋友了?什么样的朋友?”
许歇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屿白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后来呢?”许歇问。
周屿白低下头,看着那个袋子。
“后来她把汤倒了,”他说,“说,既然你不喝,那就别喝了。然后她走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站在路灯底下,校服有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许歇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头困兽,习惯了不被看见。
现在也是空的。
但不一样。
现在是累。
许歇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他说,“别站这儿了。”
周屿白抬起头看他。
“去哪儿?”
“随便,”许歇说,“往前走。”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
周屿白忽然开口。
“许歇。”
“嗯?”
“她说,让我离你远点。”
许歇没说话。
红灯变成绿灯,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路口,周屿白又说。
“她说,你这种人,会拖累我。”
许歇还是没说话。
周屿白停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许歇也停下来。
他看着周屿白,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暗。
“说什么?”他问。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说:“你妈说什么,是你的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说什么,有用吗?”
周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怎么想?”他问。
许歇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你妈说得不对。”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继续说。
“她说我会拖累你。但我想了想,我有什么好拖累你的?我成绩没你好,家里没你有钱,人也没什么本事。我能拖累你什么?”
他顿了一下。
“除非你自己愿意被我拖累。”
周屿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扯就没了,但眼睛弯了弯。
“许歇,”他说,“你怎么这么傻?”
许歇愣了一下。
“我傻?”
“嗯,”周屿白说,“你说的那些,不是拖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许歇近了一点。
“是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许歇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亮亮的,和刚才不一样了。
许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
地上有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周屿白说。
“走吧,我饿了。”
许歇抬起头。
“饿了你吃啥?”
周屿白晃了晃手里的空袋子。
“本来有汤的,被你气没了。”
许歇愣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周屿白说,“我妈是因为你才把汤倒了的。”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也看着他。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周屿白说。
“请我吃泡面吧。”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气我没汤喝。”
许歇想了想。
“行吧。”
两个人拐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两桶泡面,接了热水,端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里有点凉,泡面的热气往上冒,扑在脸上,暖暖的。
周屿白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许歇看着他。
“你妈经常这样吗?”
周屿白顿了一下。
“嗯。”
“说什么让你离我远点?”
“这个倒是第一次,”周屿白说,“以前她只是说我交的朋友不行。”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又吃了一口面。
“其实她没有坏心,”他说,“她就是……太怕我出事。”
许歇看着他。
“怕你出什么事?”
周屿白想了想。
“怕我变成普通人吧。”
许歇愣了一下。
“普通人怎么了?”
周屿白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但在她眼里,普通就是失败。”
许歇没说话。
他看着周屿白吃面,看着热气往上飘,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发亮。
他想,普通怎么了?
他从小就普通,普通得像路边的一颗石子,没人多看两眼。
但周屿白不普通。
周屿白站在哪儿,哪儿就亮。
可他现在坐在这儿,和他一起吃三块钱一桶的泡面,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许歇。”
“嗯?”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陪我走?”
许歇想了想。
“不知道。”
周屿白笑了一下。
“又是不知道?”
“嗯,”许歇说,“就是不知道。”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许歇,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
许歇愣了一下。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周屿白说,“在我妈说完那些话之后,还愿意跟我一起吃饭的人。”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面。
许歇没说话。
他看着周屿白吃面,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握着塑料叉子的手。
手指很白,细长,在路灯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吃完面,他们把垃圾扔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周屿白家楼下,两个人停下来。
“到了。”周屿白说。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许歇。”
“嗯?”
“明天见。”
许歇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但那双眼睛很亮。
“明天见。”许歇说。
周屿白转身上楼。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灯亮了。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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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