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于却之多看几秒,王千眼已经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带离了小巷。
两人走到光亮处停下,这里正是酒吧街的中心大路。
“你……”王千眼张了张嘴又合上,右手食指抬起来指了指她,很快又收回去,挠了挠头。
“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没等他开第二次口,于却之先声说道。
王千眼看着她。她立马眨眨眼,又点点头,一脸真诚。
“好吧。”王千眼说,“你要是说了岑哂会杀了我的。”
“哦——”于却之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不说,我还没认出来那人是岑哂呢。”
王千眼抬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我是用脚指头猜的。”于却之微微一笑。
王千眼松了口气,放下手,面色可见地泛着红。
“我……我相信你。”他又看了她几眼,转身拐进了巷子里,“我先回去了。”
于却之没有说谎,她并不打算管这件事。
依照她的经验,方才巷子里的氛围并不像霸凌现场。那守在外面的四人姿态放松,比起要动手,更像是来压场子的。
只是岑哂……想到那凛冽的目光,她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抬眼间,她突然发现自己要找的酒馆就在前方不远处。她甩甩头,把这件事情暂时抛在脑后。
在距离“风落”酒馆一步之遥的地方,于却之抱着刚脱下的校服外套,认真思索着:如果校服丢了,徐我哀会是什么反应?
下一秒,那件校服便被她精准无误地抛上了酒馆侧面高处的树杈上。
夜晚的气温又低了几度,她蜷着身子打了个哆嗦。看到酒馆门口醒目的 “未成年人勿入”标志,她又挺直脊背,一身凛然地推开了店门。
酒馆和照片里一样,面积不大,是一家很有复古格调的清吧。
店内暖洋洋的,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这会儿的客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四五桌。
进门右手边就是吧台。此刻吧台后没有人,她打算先悄悄溜到卡座里。
刚拉开椅子还没坐下,背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之?”
知道她新名字的人没几个,于却之心里冒出了不祥的预感,用最慢的速度回过头——岑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转为惊讶。
没等于却之反应,岑青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向吧台后的工作间。
于却之的脑子飞速转动:这家酒吧和岑青都是徐我哀从他口中那位老板那儿得知的,岑青看起来对这里非常熟悉,那她要么就是这里的员工……一个自己有工作室的人大概率是不会在这儿打工的,那她就只能是这里的老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人在酒吧里摆满了书。于却之被拉进工作间前的最后一眼看向了吧台架,上面果然有不少英文书。
那在这儿碰到岑哂他们,就不难理解了。
地头蛇是吧?
“你家住这儿呀?”岑青语气平静,手上的厚玻璃杯却被“咚”地一声搁在了洗手台上。
老师不怒自威。于却之心头一颤,知道瞒不过她,决定说实话。
“我来这儿找个人,不是来喝酒的。”于却之从兜里掏出那本透明相册,递给岑青,“您认识她吗?”
岑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相册翻看,态度很快便缓和下来:“边真,我们的员工,今天没上班。”
“前段时间,八月份吧?边真跟我提过有客人要在店里给她拍照,但那天我不在——应该就是那会儿拍的吧?”岑青将相册合上递回,声音放得很轻。
于却之点点头:“照片洗好了,我拿来给她。”
“明天你……对了,”岑青忽然想起什么,“我刚跟你爸爸通过电话,报名的事没问题。不过具体上课安排,还得跟你再确认下。”
岑青的课程按课时收费,时间安排灵活,于却之正好有闲,便约定次日下午三点就正式上第一堂课。
“正好明天边真当班,”岑青说,“等上完课,我带你一起过来。”
话音未落,工作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岑哂闯了进来,还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先是看了于却之一眼,又缓缓转向岑青:“她怎么在这儿?”
“你管人家呢,你怎么在这儿?”岑青皱眉,把面前这俩小孩都推到了店外。
“你俩,”岑青敲了敲门口“未成年人勿入”的标志,“下次别直接进来,要来就提前跟我说。”
“特别是你啊,岑哂,”她拍了拍岑哂的肩,“跟你说几遍了,别动不动就过来。”
随后,她转头将于却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就穿这点?外套呢?”
于却之抿了抿唇,眼珠骨碌一转,手臂轻碰了下岑哂:“来的路上我刚好碰到他们打完球呢。严石磊就穿个短袖,浑身是汗,我怕他感冒,就把外套借给他了。”
“啧,”岑青皱眉,更用力地给岑哂的胳膊来了两下,“你们几个大男生就这么好意思啊?天这么冷!”
岑哂吃痛地“嘶”了一声,抬手捂胳膊的间隙瞥了于却之一眼,对岑青说:“错了错了,下次我脱,我脱。”
说罢,他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塞到于却之怀里:“你穿上。”
“这才像个样。”岑青仍有些不满意,但这会儿来了客人,她只能吩咐岑哂道,“你打个车送却之回去,外面冷,别待太久。”
岑青转身进店,忙活去了。
于却之和岑哂相视无言。
怀里的卫衣还带着体温,冷风一直在吹,她隐约闻到一股洗衣液清香。
几秒后,两人同时开口。
“那个,我衣服在……”
“你还要等我帮你把校服拿下来吗?”
岑哂的眉头微皱,明显有些不耐烦。
于却之默默地把手上的外套递回给他。她走到酒馆侧面,仰头看着高处的衣服,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岑哂跟了过来。他已经把外套穿上了。
他轻微叹了口气:“让……”话刚出口,就见眼前的人一个助跑蹬到了粗壮的树根上,借力起跳,伸手够到树杈上的校服衣角,一把将衣服扯了下来,稳稳落在了地上。
于却之穿好外套,看向有些错愕的岑哂,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我小时候经常爬树。”
岑哂没回话。他拿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正要输入目的地的拇指顿了顿:“你家在哪?”
许久没听到回应,他抬眸,看见于却之正眯着一只眼看他。
“不方便吗?”岑哂看了眼于却之身上的校服,想起今天在玻璃门后看到的那个拥抱,补充道,“我可以打两辆车。我妈交代的,我得把你送回去。”
“逐月小区,顺路吗?”于却之颇有些意味深长,“顺路的话一辆车就行。”
岑哂显然没有察觉出话里有别的意味,他神色平静地输入了目的地:“我先送你回去。”
等车间隙。
“巷子里那个人是谁?”于却之开门见山。
“你来我妈店里干什么?”岑哂反问。
“我找岑老师问问题。”于却之面不改色。
“我在跟我朋友聊天。”岑哂回了她一个微笑。
话堵话,直到一辆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于却之拉开后车门,钻到左侧的座位,将右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岑哂却把后车门轻轻一关,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是位面相和善的大姐,她快速打量了一番身旁神色冷淡、一言不发的黑衣少年,又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了下后排身穿校服、坐得端正的少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确认:“小姑娘,你们……是朋友啊?”
于却之嗯了一声:“放心,我是自愿上车的。”话里似乎还憋着一股气。
岑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提,像是被这话里孩子气的较劲逗乐了。
随即,他从兜里摸出了那个粉色的电子宠物机,拇指熟稔地按动起来。
于却之也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指尖在聊天列表里下滑,停在了一个备注名为“于少荣”的对话框上。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天前,是于却之发的:“我先在附近找个雅思班吧。”
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悬起又落下,最终还是编辑了一条新消息:“以后每周我会去上四天的课。”点击发送后,她没等,便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时不时冒出来的、与车内冷凝的气氛格格不入的电子音效轻快地跳跃着。
于却之被这音效挠得心痒痒,忍不住伸长脖子朝前偷瞄。只见屏幕的彩光里,有一只圆滚滚的蓝色章鱼正来回蹦跶,十分可爱。
这人……还蛮有童真的嘛。
于却之的视线移到岑哂那张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眉头微蹙,嘴角平直,仿佛屏幕里那只章鱼宝宝欠了他八百万。
算了,收回刚才的评价。
车在逐月小区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于却之走在前面,岑哂跟在后面,戴着兜帽遮住脸,双手插兜,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走到门卫室时,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姑娘!”
是李叔。他招手示意她进去:“这么晚才回来?一直等你呢,来拿一下你家的快递。”
于却之走进门卫室,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半了。
李叔从桌子底下挪出四个堆叠好的箱子,抱起来交给她:“看拿得动不?”
于却之接过那一摞快递。有点沉,最底下那个箱子尤其大,好在上面三个不高,抱在胸前,勉强还能看见前方的路,走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没问题,谢谢李叔。”
走出门卫室时,岑哂已经不见了。于却之艰难地环顾了一圈,没见到人影,只好快步往住处走。
刚走几步,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抽走了她面前摞着的三个快递,紧接着另一只手托住底下那个大箱子,稳稳将它抬了起来。
“拿着,”岑哂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把那三个快递又塞回她怀里,自己抬着大箱子,“带路。”
“谢谢。”于却之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于却之带路,岑哂并排跟在她身旁。她侧头望去,暖白色的路灯从他侧面打下,原本锋利的轮廓竟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个光线很不错,值得研究。
收回视线的一瞬,她话已出口:“我最近在学摄影,你能来我家当一下模特吗?”
“你说话一点铺垫都没有吗?”
“直接点不好吗?”
“哦,那不能。”
“为什么?”
“我家太远了。”
岑哂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却正中于却之下怀,让她没有心理负担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哦,那我明天就告诉你妈。”
岑哂猛地停下脚步。
于却之因惯性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停住,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得毫无破绽的笑容。
她的长相不张扬,却很灵动讨喜。标准的鹅蛋脸,鼻头小巧圆润,一双小鹿眼看向人时总是亮晶晶的。这会儿笑起来,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爱。
但岑哂这次看出来了,这笑容底下,隐藏着明晃晃的威胁意味。
他妥协般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那笑容,还是因为她的话。
“……什么时候?”他抬脚往前走。
“现在。”
在岑哂想到合适的拒绝理由前,他已经跟着于却之站在了她家门口。
此刻他忍不住在内心发问: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认识第一天就带对方来自己家?
他低头看了看正在摸钥匙的这个人:且是一位重点高中的未成年少女,带着一位亲眼目睹其在巷子里堵人的不良少年。
他的余光又扫到她身上的那件校服:且这位少女,疑似有男朋友。
他看着她打开公寓门,里面一片漆黑:且这位少女的家里,空无一人。
“我混道上的,”岑哂幽幽地开口,“你不怕我灭了你?”
“灭了我之后记得告诉你妈我明天上不了课了 。”于却之走进家门,打开了灯。
房子的装修简洁,没有太多装饰,格局一目了然。进门是个小玄关,一旁的玻璃门后是厨房和小阳台。往里走,客厅非常亮堂,一侧摆着沙发和茶几,另一侧,一台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一面白墙,旁边立有一盏与人等高的落地补光灯。白墙对面,一扇卧室门敞开着,另一扇房门紧闭。
岑哂把快递放在玄关,看见地板上放着一双拖鞋,鞋架上还有另一双。
于却之放下快递,站在鞋架前,只犹豫了一瞬,便换上地板那双拖鞋,径直往客厅里走:“你就不用换鞋了,不然拍起来不好看。”
于却之打开补光灯,走到三脚架后,示意岑哂站到白墙前。
“我不上镜。”岑哂站在玄关没动,“你要不再考虑换个人?”
“你这张脸我闭着眼拍都好看。”于却之捣鼓着相机,没抬头,“站进来吧,我先调参数。”
他认命了,缓缓走到镜头里。
于却之看着屏幕里的他:“……笑一笑?”
他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眉头跟着皱起来。
“还是别笑了。”
“你侧着站,手插兜,头向后歪,看镜头。”
“是灯光的问题吗?感觉表情不太自然,我调整下。”
“还是转回来吧,站直,手自然下垂,左脸朝我这边。”
“要不试试插着手靠在墙上?不用做表情。”
“转过去吧,我们拍张背影。”
……
快门声不断响起,打脸声随之而来。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于却之眼神幽幽地飘过去,“像竹节虫。”
竹节虫,肢体笔直僵硬像树枝,面对危机时擅长假死。
于却之按快门的手顿住,低头检视起刚才的照片。
屏幕里的少年,要么眼神涣散、眉头紧锁、皮笑肉不笑,表情极其不自然;要么身体歪斜、肩背蜷缩、手脚僵硬,动作极其不协调。
只有一张立正站直、毫无表情和多余动作的,勉强能看——只不过像极了证件照。
看着这些照片,她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于却之抬眸看向岑哂:“你要看一下照片吗?”
“不用了。”岑哂声音有点闷,视线飘向别处,“我说了,我不上镜。”
“你……认识于立言吗?”于却之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