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雨让屋子里十分阴沉,门外也少了走动的人,显得异常安静。
江海蹲在墙角,一双眼暗不透光。
江海很少追忆从前,但他最近总是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半途下车回到鹭洲,如果林舞云没有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那天,他没有让她一个人去买卤味,如果他去接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江海,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江海,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讲。”
江海痛苦地拽着头发,眼前反复闪过林舞云笑着唤他名字的模样。那细碎又温柔的语调如今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针,那些 “如果”一刀刀凌迟着他,提醒着他,他原本有机会能改变这一切,是他没有坚持。
*
外头有一些动静,江海听见了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一行许多人,径直走到门外。
然后,门被打开。
江海先看见一双皮鞋,鞋面锃亮,没染到一丝水痕,在这暴雨的台风天。
江海站了起来,与林宗堔面对面站着。
林宗堔先朝病床看去,林舞云安静地躺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几乎连被子都不太能撑起来。
林宗堔:“我妹妹离开林家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江海张了张口,觉得道歉太过轻率。
这份罪,他这辈子都赎不清。
林宗堔对江海有怨言:“你既然要跟她在一起,就要保护好她,你做到了吗?”
江海:“……”
林宗堔:“你可以走了。”
江海没动。
林宗堔看向江海,命令道:“从今往后,你离她远一点。”
林舞云是从小漂亮到大的,林宗堔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心头窝火。
林宗堔的保镖不客气地推了下江海的肩膀,想把他推出去。江海立马躲开,反推了一下,将那个壮汉推得后退几步才站稳。
“我不走。”江海低语。
林宗堔沉沉乜着江海,就在这时,一群人涌了进来——
在鹭洲,很多时候就是林宗堔一句话的事。
给林舞云动手术的医生带着学生飞快整理好她从入院到刚才的所有检查报告和治疗记录,交接给林宗堔带来的医生。短短几分钟,院长也赶了过来。
这间冷清的病房一时间竟塞不下那么多人,林宗堔与院长客套几句,问江海:“你还要继续站在那里耽误她的治疗吗?”
这一次,江海离开了病房。
但他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林宗堔带来的医生用粤语商讨治疗方案,中间的一两句话会不由自主换成英语,很快又切回粤语。然后回到病房与林宗堔汇报。
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口用挺括的温莎结收紧,皮鞋纤尘不染。
“哥。”
江海应声回头,小弟提着两个保温桶,警惕地盯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精英们。
江海低头,看见小弟穿着夹脚拖鞋,大腿以下全湿了。金凤和菜菜紧随其后,也都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样子。
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划开了林舞云的世界。
很长一段时间,她活成了房间里那些人的样子,是江海见过最体面的女人。后来,她也会在炙热的夏天穿夹脚拖鞋,不介意雨水弄湿她的裙子,甚至愿意冒着晒黑的风险陪他去钓鱼。
金凤问:“他们是谁?”
江海:“林宗堔回来了。”
话音刚落,淋成落汤鸡的宝奇出现。
金凤指责他:“是你说的?”
宝奇实在冤枉,警服都来不及脱,十五分钟前才被他老爸通知林宗堔已经到了鹭洲。
“宝奇。”林宗堔在里面叫他的名字。
宝奇虽然成了公家人,但在庞大的家族内,能被大房长子钦点的次数其实少之又少,他自己也不是钻营的性格,不爱往前凑,从小看到大,其实心里瞧不起他爸妈谄媚的嘴脸。
林宝奇自问,能考上警察,是他自己足够努力。
族里的人都是势利眼,他努力带着家里往前多走一步,父母就能多得一份尊重。
林宗堔走出来,并不介意宝奇身上的雨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就落在他一毛一的肩章上。
宝奇叫人:“叔。”
林宗堔很客气:“麻烦你跑一趟,进来说话。”
他就这么把林宝奇带进了房间。
门咔哒关上。
小弟:“靠北!”
金凤:“什么了不起!”
菜菜:“早干嘛去了!”
然后所有人齐齐看向江海。
都觉得江海变得更沉默了些。
金凤问:“喂,你老婆今天能喝上我炖的汤吗?”
小弟抬抬左手:“这是给小云姐的汤。”
小弟抬抬右手:“这是阿凤姐给哥你做的猪脚饭。”
江海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宝奇在里面,能说的也很少。人还没抓住,更不要说深挖幕后主使。他很快就出来了,站在江海面前,恭敬地喊声海哥。
“都回去吧。”江海涩声道。
小弟不想走,里头这么多人,他哥就一个人。
江海看了眼小弟,小弟顺着他,乖乖准备下楼。
宝奇:“我跟你们一起!”
他还是那句话:“海哥,你要保重。”
江海没有回应,沉默地看着那道门。
电梯里,大家一时无话,蓦地,宝奇说:“我三姑今天把海哥骗出去,自己在洗手间割脉了。”
金凤立马抬手摁电梯,要上去。
宝奇说:“算了,她现在不方便见人。”
金凤嗓门拔高:“她连你都能见,凭什么不见我?”
宝奇:“她到现在都还没醒。”
电梯门开,有人进来,不方便再说。
宝奇低了低头,眼泪掉在地上,他怕人看见,用鞋底拧了拧。
当年他军检没过,嫌丢人不肯出门,林舞云特意过港买了双鞋哄他。那双限量版阿迪他至今存在鞋柜里。是他从小到大最贵的一双鞋。
那天林舞云穿一条大牌当季连身裙,脚踩红底鞋,立在他床边嘲笑他:“这么大了还哭,难怪被刷下来,喏,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我送别人。”
也是奇怪,换个人这么奚落他,宝奇是不会要那双鞋的。但林舞云不一样,不论她说出来的话有多尖酸,宝奇就是会乖乖听话。
他记得自己抱紧鞋盒,嘟哝着:“谢谢三姑。”
他记得林舞云姿态优美地撩了撩长发,啧了声:“当不了兵当警察好啦,你去考考看嘛!”
*
林舞云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江海。
林宗堔弯腰凑近,笑着:“醒了?”
林舞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宗堔:“怎么,不认识了?”
林舞云排斥见到江海,却不怕让林宗堔看见,她的所有委屈都包含在这一声里——
“哥……你怎么回来了?”
从国外飞回来哪有这么快,万幸启程那天林宗堔临时改道去港城处理点事,这才能赶回来。
“小云。”林宗堔敛了笑,有些严厉,“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对自己。”
林舞云没有分辩,透过门上的毛边玻璃寻一抹身影。那里只有半个肩膀的模糊影子,但林舞云认得出,那是江海。
从始至终,江海没有责备过她。
“算了……”林宗堔叹了口气,“总之我现在在这,你别怕。。”
林舞云颤声道:“救救我,求求你了哥,救救我,我不想这样……”
林宗堔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林舞云,她在饿急了的时候会大着胆子去找他,会背着阿嫲这样小小声地喊他哥哥,求他带点吃的给她。
林宗堔忘不了那样卑微的眼神。
“小云……”林宗堔握住她的手,“你冷静一点。”
“好可怕,我现在好可怕!”林舞云甩开他的手,神经质地抓挠着脸颊,将本就肿胀的皮肤抓红了。
林宗堔:“我从港城带来了医生,让他们看看你,好不好?”
林舞云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随后,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涌进了病房,林舞云面朝窗,迎着光,让他们拆掉了脸上的纱布。
林宗堔还没有看过她的伤口,乍一显露出来,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忍再看,起身先离开了病房。
“我能好吗?”林舞云平静地问。
港城的医生们详细地评估后,迂回地告诉她:“每个人的皮肤耐受度不同,这些伤口愈合后会不会增生现在还不好说,但现在开始干预的话……”
林舞云打断,再问一遍:“我能好吗?像以前一样。”
病房里的气氛凝固了,所有人沉默下来。
“说话啊!”林舞云尖声道,“我要听实话!”
有人站出来:“林小姐,你的伤口已经破坏了面部肌肉,以现在的技术很难恢复如初,但我保证,只要你接受治疗,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请你对我们的团队有信心。”
林舞云不需要再往下问,又是这样,她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又灭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麻烦你们出去。”
所有人退出去,林宗堔也在等结果,那些人对他摇了摇头。
下一秒,房间里一声碎裂的巨响,林宗堔和江海同时冲了进去——
林舞云砸掉了那扇窗,砸掉了窗户上的那个人。
满地都是玻璃碴,她赤脚踩上去,皮肤被刺破的感觉让她的眼神疯狂起来。
“出去!”林舞云命令道。
林宗堔:“小云,你冷静一点。”
江海默默贴着墙边挪动脚步。
“你不许过来!”林舞云指着他。
江海停住脚:“好,我不过去,你也不要动。”
“他们说我治不好的……”泪水漫过林舞云的眼眶,她绝望地看着林宗堔。
饶是林宗堔,也无法在这一刻应允什么。
“你让我不要这样对自己,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林舞云的脚用力踩向地面,原本扎进脚底的玻璃更往里陷了些,她感觉到痛,也感觉到痛快。
林宗堔:“小云,会有办法的,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林舞云厌烦地皱起眉,“我听够了!!!”
林宗堔:“……”
“你从来就只会对我说教,我恨你!这二十几年我恨透了你!”
林宗堔正色道:“林舞云!”
林舞云的睫羽剧烈颤动,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已久的怨怼:“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爸妈的目光永远都在你身上,你是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少爷,而我只是一个随手就能扔掉的东西!”
林宗堔的胸口起起伏伏,快要喘不上气,烦躁地扯开他那一丝不苟的领带。
林舞云的双眼充满怨毒:“还记得吗?五岁的时候你带我爬树摔下来扭伤了脚,你怕挨骂,骗大家说是我非要上去的。那天我跪在祠堂狠狠挨了顿打,你看着他们像狗一样虐待我,一个字都没替我说过!”
林宗堔:“……”
林舞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这么多年,我亲近你,刻意讨好你,只是想在家里好过一点而言,其实我根本瞧不上你!”
林宗堔:“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会跟你计较。”
林舞云:“你错了,我现在很清醒,我受够了!受够了!!!”
林宗堔喉头泛苦,难以出声。
“我的愿望很小很小,我只想成为那个家的一员,我只是想成为令他们骄傲的女儿,我做了那么多,甚至和廖杰那种人订婚,为什么还是不行?”林舞云指着林宗堔,“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痛苦,可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林宗堔无言以对。
林舞云的声音渐弱,绝望地问:“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能救救我?”
林宗堔躲开林舞云的目光。
林舞云转向江海,那带刺的笑容让江海身躯一震。
“江海。”林舞云看向他,轻轻唤他。
江海:“……”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保护了那么多人,那我呢?”
江海:“……”
林舞云攥着心口:“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江海:“……”
林舞云偏执地歪了歪头:“那些刀划在我身上,我好冷。”
江海的喉结急促地滚了滚,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比任何女孩都体面,为什么不行?我只是想当老师而已,我是一个好老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我?为什么只有我变成这样?为什么只有我变成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林舞云癫狂地在玻璃上连续踩踏,艳红的血涂红了地板。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林舞云抓起杯子朝林宗堔砸去。
她露出了后背,江海一个猛冲,身手灵巧地将她拦腰提起。林舞云双脚离地,剧烈挣扎着,与此同时,林宗堔拉开门,早就等在门外的医生跑进来,手里举着针。
“我不要打针,都出去,出去!”
江海将林舞云摁到床上,自己如一张被子,从后面覆盖住她,控制住她的双手。
医生将冰凉的药水推入她的身体里,就在江海眼前。
林舞云的视线发虚,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终于安静下来。
林宗堔用力搡开江海,不让他再碰她。
医护人员将林舞云翻过来,麻利地在她身上插很多管子和仪器,然后开始处理她脚掌上的玻璃碴。
“出去。”林宗堔对江海说。
江海匆匆看了眼昏睡中的林舞云,步伐凌乱地离开了病房。
他低着头,越过喧嚣的长廊,推开尽头的那扇门。
楼梯间空无一人,江海颓然跪下,以额抵墙。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只巨兽,可他的脊梁坍塌下来,透着一股无力的沧桑。铁打的战士,这辈子只流血不流泪,此刻躲在这无人的一隅,无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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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