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 第55章 55

第五十五章

九月一号，开学日。

林舞云与孩子们一起进校门，同值班的赖保安颔首打了个招呼。赖保安以为自己眼花，定睛再一看，只能看见林老师的一抹轻快背影。

与此同时，江海给金凤扛了三罐煤气，顺手把滴水的水龙头又拧了拧。

金凤不安地探头，问老神在在的江老板：“你不担心？”

江海没说话，独自一人的时候，朝着校门看了又看。

学校里，留给林舞云的办公桌还是原来那个，她低头整理物品，没去在意同事们的眉眼官司。

隔壁岁数稍长一些的大姐关切，让她有困难就说。

林舞云笑着应下，并不多言，整理好物品，先上舞蹈室看看。

她一走，老师们围在一起说话，有人先挑了头，言语隐晦，不带姓名，不知她犯了什么大错要被父母赶出来，不知她明明这样惨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不知她还有没有回去的机会，毕竟血浓于水。

外头流言蜚语，但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大家自持有些身份体面，也愿意给林舞云这份体面，不会当面问。

大人们有所顾忌，孩子们则天真，他们围着最喜欢的林老师，叽叽喳喳提问：“老师，你不走了吗”

林舞云说：“老师舍不得你们。”

小细毛很高兴，抱着林舞云的腰不撒手，跟老师汇报自己暑假天天都练劈叉，现在已经能一字马了！

林舞云顺着孩子的小辫子看向窗外，云卷云舒，宛如她此刻的心境。

受过的屈辱、挨过的打、流过的血，只为了这一刻。

她的手机震了震，以为是江海，拿起来一看，却是一张带血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只手腕被割得惨不忍睹。

这不是林舞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照片，她的双眼毫无波澜，淡淡地选择了删除。

太阳从东到西，湛蓝的天空渐渐染上一层金色，放学铃一响，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校门，林舞云随着往外走，一抬眼便看见了江海。

他朝着她，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流光。

林舞云便知，他在盼她。

她迎着彼此目光中的默契，熟稔地脚尖打旋，折到了门口的水果摊。

众目之下，林舞云站在了江海身边。

摊前闲聊的妈妈们尚能保持镇定，只怪自己多想，而当林舞云扯了红袋子，向熟悉的学生家长推荐今日鲜果，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模样时，周遭靜了一瞬。

再能说会道的妇人这一刻也被剪了舌头，他们拎上小崽匆匆回家，把看到的这一幕拆解分析，缓和受到的惊吓，最后神神秘秘地与家人们分享这件惊天大事。

鹭洲，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阔鸟飞，朗朗乾坤。

收摊后，江海牵着林舞云回家，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黑夜滋生邪恶，也酝酿灾难。

隔日，同事们看林舞云的眼神便比前一日更加复杂，隔壁岁数稍长的大姐高调换了座位，生怕沾染分毫。

一切纷说有了定论，林氏百年大族，脸面全被这个不知羞的小女儿踩进泥汤里。

这样的人，哪里还能留？

校门外，不少人有意无意在水果摊前逗留，打量毁了半张脸的江老板。江海利落上货，将一颗颗圆滚滚的西瓜垒高。

有面熟的家长上前打探：“江老板，你和林老师是真的啊？”

江海不语，单手托举，刀锋一闪，西瓜一分为二，显出红彤彤的内瓤。

男女之事从来不止面上这一点，细细往下捋，便会扯到私密辛辣的部分。众人眼神暧昧隐晦，面熟的家长嬉皮笑脸，指了指那半瓜：“真有你的啊江老板！这瓜我要了！”

江海乜了眼，目光叫人寒颤，他把手里的西瓜刀哐啷一扔，家长们讪笑着退开，终于记起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不好惹。

当校园里响起上课铃声，好事的人们才散干净。赖保安摸摸鼻子过来，江海面无表情盯着他。

赖保安：“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就是来讨口水喝。”

江海给他切了一角冰镇西瓜。

赖保安吃完，好言相劝：“还是该低调一些，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现在这样反倒把她架在火上烤。”

江海仍旧沉默。

赖保安叹息：“兄弟，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我肯定是你这头的。”

江海仍旧不言不语。

赖保安从水果摊出来，不放心地又回头，看见江海拿出手机看了眼，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不用问，肯定是小林老师的短信。

林舞云排了一出新舞，满意极了，兴冲冲给江海发消息，约好了等她下班就收摊，路上买点卤味，早点回家。

于是江海也跟着兴冲冲，站在西瓜堆前，要挑一颗最最甜的带回家，将中间最甜的那块给她。

放学铃一打，林舞云轻快地往外走，同事们的态度她不去多想，心是鼓胀的，那是对江海的思念。

只需一抬头，便看见了他，他的眼瞳蒙着金光，在等她。

林舞云刚要抬脚，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

陈红霞站在距离校门有些远的地方，身边还带了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那女孩林舞云认得，是林家旁支的孩子，从小乖巧听话，已被林正清认下，在宗祠点了香磕了头，成为了他的新女儿。

也是陈红霞的新女儿。

陈红霞穿一身老气的暗红开襟短袖，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那串佛珠她盘了许多年，挨打的时候，哭的时候，将所有委屈和血吞的时候。

那是她的信仰。

信仰……

林舞云朝江海看去，江海也有信仰。

她朝江海微微一笑，极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朝陈红霞走去。

说来也巧，那个位置，是她曾与人贩交手的地方。

是她与江海的开始。

“妈。”林舞云唤了一声。

啪！

林舞云被打得偏过脸去。

陈红霞的手掌很厚，算命的说她命里带财，这样的手扇在脸上，格外疼。

林舞云从这巴掌里尝到了恨，一种彻骨的恨，因为她毁了这个女人几十年来受尽屈辱维系的、所谓的幸福。

她毁了陈红霞作为女人的信仰。

“你还有脸朝他笑！”陈红霞死死压着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似乎这样就能遮羞，但她控制不住发抖的身体，周遭刺探的目光扎得她面皮发疼。

闲言碎语传到林家大宅，她没忍住，非要亲眼来看一看。

直至前一刻她都无法相信，从小听话的女儿竟然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背叛了整个林家。

林舞云静静看着陈红霞，她其实不怨她什么了，反而是陈红霞顶不住林舞云的目光，躲闪着，愤怒着，羞愧着。

她上前死死绞住林舞云的手腕，兀自有些神经质地叨念：“你跟我回去……你必须跟我回去！跟你爸爸道个歉，一切还来得及！”

林舞云已经不会因为陈红霞的话感到伤心了。

她用力挣开了陈红霞，改口道：“林夫人，你走吧，如果让林正清知道你来找我，他会把你打得很惨。”

林夫人三个字，割断了她与陈红霞的血缘。

陈红霞的双眼往外凸了凸，面皮扭曲地低吼：“不要脸！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林舞云对林家的新女儿说：“带她回去，照顾好她。”

女孩怯怯看了林舞云一眼，有些怕，也有些憧憬。

林舞云无法左右他人的人生，转头迎向一直以来如苍蝇般缠着她的那些目光。

她站在盛夏烫人的日光下，大声道：“这本是我的私事，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趣，那我只说这一次。”

林舞云挺直背脊，扬声：“我，林舞云，早与廖家退婚，我与谁在一起都无伤道义，也不触犯法律。”

说完，她迎向那道灼灼的目光，迎向江海。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林舞云不后悔。

她与江海不该是偷偷摸摸的关系。

她要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要过想过的日子，做尽想做的事。

事实上，江海觉得林舞云是对的。

感情若总要藏着掖着、偷偷摸摸，何尝不是在否定自己。

教书育人，育的究竟是什么？

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活明白。

可一个内心自洽、言行合一的人，一个能以身作则的人，能带给孩子的，远比知识更多。

那是一种从容，一种底气，正如此刻站在那里的林舞云。

从此以后，他都陪着她，纵着她，说过了，他会在下面给她兜底。

*

当德行有亏四个字挂在一个老师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首先是同事们开始孤立她。

办公室年长的大姐理直气壮地批评：“林老师，昏头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我们很难再跟你共事。”

这间办公室里谁没得过林舞云的好处？从前谁敢这么跟林舞云讲话？

不过是看她再也回不了林家，连同从她这里得到的实惠也一并忘了干净。

然后是家长们抵制她，甚至冲进校长办公室，要求解散舞蹈队。

这一幕与当初他们要拆了水果摊何其相似，刘校长气得拿不住保温杯，跳起来喷：“管天管地管人家谈恋爱，妈祖都不庇佑你哦！”

等人走了，刘校长找林舞云谈话：“你放心，舞蹈队学校是不会解散的。”

林舞云：“谢谢你，刘校长。”

刘校长摆摆手：“不说这些，你自己调整好心态。”

林舞云点点头。

江海这一天的生意不怎么好，林舞云从学校出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但他们没有对彼此抱怨这糟糕的一天，而是在夜幕降临后，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他们从牌坊底下经过，那东西立了千百年，依然牢固，千百年后的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恶意一点没少。

“江海！”小林老师鼻尖一翘，宣布，“我是不会放弃的！”

江海很喜欢这样的林舞云。

鲜活的，绽放的林舞云。

*

家长们的联名信呈到了教育局，林舞云每天认真备课上课，即使舞蹈队里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少，她也没有动摇。

江海的水果摊日日颗粒无收，但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每日最后的工作是将水果清查一遍，好的给老人留下，坏的直接扔掉。

就这么守着这个铺子，守着林舞云。

几天后，教育局的发函直接送到刘校长桌上。

刘校长看起来更苍老了，话在嘴边说不出口。

林舞云拿起信函，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刘校长：“林老师……哎……”

林舞云问：“刘校长，我今天就得走吗？”

她被停课了，具体归期未定。

刘校长叹气，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林舞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用眼神宽慰校长。

她收拾好东西，挺直腰杆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经过很多班级，经过很多学生，经过操场，走出校门。

不到放学时间，但赖保安为林舞云打开大门，让她堂堂正正走出来。

“谢谢。”林舞云说。

赖保安挠挠头，不知该回什么。

江海看着提前下班的林舞云，不用问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开始收摊，开车带林舞云回家。他们无声地拥抱，仿佛要将彼此刻进骨头里。

许久许久，久到江海以为林舞云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了她的小小抱怨：“好难啊……”

怎么就这么难呢……

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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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