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 第41章 41

第四十一章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林舞云与廖杰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但林舞云住家里，哪里瞒得住陈红霞，陈红霞进来看她，吓一跳，跟着就哭了，哭女儿像她，命苦。

林舞云已经麻木这样的自哀，因为陈红霞很会在其他地方找回她幸福的证据。

林舞云只是告诉陈红霞：“我没吃亏，他也挨了我一巴掌。”

陈红霞听了，默默消化很久，因为这是她万万不敢的。她缓缓道：“那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你爸爸，公司现在不顺，他也为难的。”

林舞云看着陈红霞，目光有些扎人，陈红霞躲闪着，不敢直视。

久久后，林舞云嗯了声。

陈红霞殷勤道：“妈妈下去给你煮鸡蛋，滚一滚好得快，你和阿杰，还是要坐下来说清楚，这日子总要过下去。”

林舞云依旧嗯了声。

撑到陈红霞离开，她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偷偷哭了一场。

江海走了，没人会保护她了。

*

婚礼的筹备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鹭洲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林赖两家的喜帖。上面的日子是陈红霞找大师算的，大师说林舞云与廖杰的八字是天作之合。

当初说好的，结了婚林舞云就在家安心做全职太太。这事不容商榷，陈红霞一早来催林舞云，这一次，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坐在桌前提笔写了一封辞职信。

信是陈红霞看着写的，她边看边笑：“这就对了嘛！”

林舞云最后一次搭乘公交车前往学校，避开了下课时间。希望车能开得慢一点，希望红绿灯能多一些。

辞职信递出去，林舞云低着头，再也扯不出一丝笑。

即使她真的很想得体地道别。

刘校长叹气：“小林老师，你是个好老师，有空的话，欢迎回来看看。”

林舞云说：“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刘校长没有拆开那封信，轻轻放进手边的抽屉里。

家人教她的道理并不多，倒是刘校长对她的教诲让她终身难忘。林舞云叫了声校长，恭敬地弯下腰，鞠了个躬。

“哎呀林老师啊你这是……”

林舞云心口发紧：“谢谢。”

从校长室出来，林舞云穿过长长的走廊，她想快点离开，再不快一点，她会坚持不住。

“林老师！”不知从哪传出女孩稚嫩的声音。

“林老师！”

“林老师你等等我！”

一声又一声。

这样的呼唤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林舞云没有停下脚步，她低着头，穿过一扇又一扇窗户，仿佛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直到前方被堵住。

软软的孩子冲过来，以那么熟悉的姿势扑进她怀里，只是短短的时间，就染湿了她的衣裳。

小细毛死死扒拉着她，仰头问：“林老师，你不要走好不好？”

林舞云的心摇摇欲坠，痛得无法言语，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小细毛的眼泪那么多，眼睛那么干净，她问最最喜欢的老师：“为什么不可以？”

林舞云轻轻摸了摸她的辫子：“老师要结婚了。”

小细毛说：“妈妈也结婚了，妈妈有工作，给我买好吃的和玩具。”

林舞云温柔地拂过她的眼睛：“不要哭。”

“老师我舍不得你！”小细毛抽抽，哭得更厉害。

其余的女孩们走近，每个人都拉住了林舞云的一片衣角：“林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林舞云尝试哄孩子们回教室，但是谁的脚步都不肯动，他们围着林舞云，一再央求。

最后是刘校长出面，将孩子们带走的。

孩子们不懂告别的艺术，林舞云的同事们则知晓——

越郑重的告别就越痛苦，轻轻挥别就好。

他们笑着：“慢走啊，林老师。”

林老师眼眶发烫地嗯了声，走完长廊，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林老师了。

她的肉身在撕扯、呐喊，她的灵魂没有归处。

“林老师——”

“林老师——”

“林老师——”

孩子们的呼唤萦绕耳边，林舞云改了方向——

她需要一个神示。

无论世间怎么轮回变幻，妈祖庙永远都金碧辉煌、香火鼎盛。林舞云虔诚跪拜，报上名号，向妈祖诉说自己的苦闷，望妈祖保佑，帮忙解惑。

不论之前祝祷过多少次，不论蟑螂这种生物是不是依旧存活在地球上，林舞云仍旧相信，等妈祖不忙的时候，会听见她的声音——

我到底该怎么办？

合在掌心里的杯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掷出去，落在地上。

第一次，是笑杯。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林舞云决定再掷一次。

她说：我想走。

第二次，是阴杯。

这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代表否定。

林舞云看着地上饺子形状的杯茭，无数人的人生因此改变，事不过三，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第三次，是立杯。

三次，三次都不一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你怎么选。

很久很久之后，林舞云回想起来，才知道，她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三问妈祖其实是三问自己。

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

她在夜里赤脚下地，拉开了那个五斗橱，坐在保险箱前盘点自己的东西。除开衣帽间里的包，这里存放了她所有的贵重物品，太多了，几乎都忘记了出处。

即使是黑夜，它们也闪着耀眼美丽的光芒，令人无法不心动。

不是她区区一个小学老师能买得起的。

林舞云将那些都归类放好，只取出了自己的工资卡。

只有这个是属于她的。

她攥着这张卡，忽然有了独自生活的勇气。

好像，也没那么难。

即使是褪层皮，她也要走。

*

林舞云去见了廖杰。

廖杰已经知道她辞职的事，以为她是来求和的。如上一次那样，来找他，来骗他，说要跟他走下去。

林舞云这人，没骨气，最容易低头。

廖杰不会再相信她了。

林舞云看见沙发上随意扔着件衬衣，领口有女人的口红印。

廖杰没有解释。

林舞云亦没有问。

廖杰等着她演戏，林舞云的眼里只有认真。

她说：“阿杰，我们分开吧。”

廖杰气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舞云：“婚约取消，我们俩以后没有任何关系。”

“你疯了吧林舞云？”廖杰说，“你想干什么？跟他在一起吗？他卖血都买不了你一个包！”

林舞云说：“你太狭隘了廖杰。不要那些东西我也能过好，以后我都靠我自己。”

廖杰不可置信：“就凭你那点工资？林舞云我告诉你不要太天真，你过不惯苦日子的！”

“总要试试看。”

廖杰看出来了，她真的是认真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林舞云，因为被遗弃过，所以胆子很小，总是粘着她哥哥，她阿嫲过世的时候，她偷偷地哭，问他：“阿杰，以后还会有人要把我送走吗？”

廖杰答不出来，大人的世界，太可怕了。

他与她一起，学会了约束自己，讨好别人，目的是求条活路。

他很想保护她，他保证过不会不要她。林舞云很聪明，一直做得很好，在林家越来越受宠，他很着急，怕被落下太多，只能奋不顾身去追。

想变强，想成功，想证明自己，大概是这一路摸爬滚打太累了，他渐渐忘记了初衷。

回不来了，那个想保护林舞云的廖杰。

那样赤诚的廖杰，映照了这样破烂的廖杰。

廖杰的眼神变了变，沉下脸，说：“你不能走。”

林舞云站在那，舒展自如，她看起来很平和，一点都不怕。廖杰不愿意承认，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嫉妒。

嫉妒她能放下这一切，选择自由。

不能走，

这地狱，谁都不能走。

廖杰暴怒：“你想都不要想！”

林舞云说：“我只是来通知你，不需要你同意。”

廖杰踹了椅子一脚：“你不敢的林舞云！你不敢！！！”

林舞云没再多言，今天这番话，也算是对这么多年有个交代。

她留给廖杰的背影，单薄，却坚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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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