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开学风,是混着冰红茶的气泡味、家长扯着嗓子的叮嘱声、还有校门口悬铃木飘下来的浅黄果毛,劈头盖脸砸过来的。
陆野把洗得发白的藏青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自行车把手上,单脚撑在实验中学的校门边,及肩的狼尾发被风掀得晃来晃去,发尾偷偷在巷口理发店挑染的那撮浅灰,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扎眼,路过的几个拎着保温杯的家长,都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两眼。她完全没当回事,叼着颗橘子硬糖,靠在粗粝的梧桐树干上,挤在攒动的人头里扒着公告栏找自己的名字,指尖扫过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最后在高一(7)班的倒数第三行,揪到了“陆野”两个字——笔画硬邦邦的,和她永远翘着的嘴角、永远坐不住的性子,一模一样。
教学楼在操场的尽头,三楼最西边的教室,楼梯台阶上还沾着前一天装修剩下的白灰。她推开门的时候,满室的粉笔灰味混着新课本的油墨香扑过来,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还空着,下午的阳光把梧桐的影子剪得碎碎的,刚好落在空桌的米黄色桌板上。她把印着篮球标的双肩包往桌肚里一塞,胳膊搭在窗沿上晃着悬空的腿,盯着楼下的悬铃木看——满树的浓绿被风揉得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没装订的旧书,连个页码都没有。
讲台上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陈,是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正拿着新生手册慢悠悠念寄语,念到“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的时候,陆野“咔哒”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甜意顺着舌尖漫开,转头就用胳膊肘戳了戳刚在她旁边坐下的、戴厚黑框眼镜的男生:“哎哥们,我叫陆野,以后食堂抢饭搭个伙?我短跑破过校纪录,保证能给你抢到限量豆沙包。”
男生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点头,连名字都没敢多说。陆野也没在意,指尖转着按动中性笔,目光又飘回窗外的梧桐上,垂在肩前的狼尾发扫过桌沿,刚好把一片刚从窗缝飘进来的、指甲盖大的小叶子,扫得在桌面上打了个转。
那天放学,她蹬着自行车拐过校门口的梧桐道,特意放慢了速度。道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一片巴掌大的浅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擦着她的车把飘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没抓着,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了柏油路上。她捏着车闸停了两秒,盯着那片叶的网状纹路看了两眼,又猛地蹬起脚踏板,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教务处的窗边,有个穿米白针织衫的女生,正踮着脚扒着窗台看墙上的新生分班表,发梢别着的珍珠发夹,在夕阳下泛着冷调的光,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像结了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