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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第71章 第 71 章

作者:乾凌踏月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7-04 11:24:43 来源:文学城

临安城入夏雨水渐少,风却依旧。

宋知微走了两步,没有急着离开巾子巷,而是秋画屏的小院连廊上驻足看着华灯满城的临安。

错落纵横的江南水乡里有咿咿呀呀的歌姬吟哦响起。他一身道袍,腰间别那把古朴的岳川,周身的书生气韵与繁忙的花楼格格不入。

宋知微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山,看一眼这人间了。

江又霜有四个弟子,他是其中唯一的男子。这些年他都呆在天机大殿,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不如瞿临月剑法超群,十几岁就有宗师之相,也不如二师姐楚湘灵大胆热烈,敢爱敢恨。

他从头至尾没有别的野心,也不想争抢,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看护好自己年幼的妹妹。

他比宁应雪更早察觉江又霜并非良人,却始终在太微低着头没有说过一字半句。江又霜是个好掌教,在位多年广施恩德,从未有过半点错处。她原本说不定真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只可惜善恶两端,行至顶峰不过都是一个邪字。

宋知微伸手接住迎风飞来一朵柳絮,柳絮听话的落在他掌心,轻飘飘地仿佛一捻就碎。世上女子大抵如此,才总是拼了命寻求一处庇护之所。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将那朵柳絮放在了避风的窗台上,负手下楼。

太微宗,霁华殿。

江又霜坐在九层灯塔前翻着一本书,风从大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身侧书页哗哗作响。她未曾束发,低头时容貌清丽慈悲,墨发绸缎般柔和,铺在一身素纱白袍上,黑白交错分明。

哪怕已年过而立,江又霜依然被江湖称一句美人。

奉茶的小弟子推门进来,他担心风大吹寒了霁华殿,于是问道,“掌教,是否要关上殿门?”

江又霜捻着一纸书页,正好读到那句“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一束乌发被吹至眼前,中间混着一点醒目的雪色。

江又霜盯着那根白发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小弟子露出个柔和的笑,“不必关上,替这几盏灯添些香油罢。”

小弟子应声答是,上前为灯塔添上灯油。

九层灯塔上有长生灯也有长明灯,为活人求长生,为逝者引前程。从前在霁华殿中宁应雪会为其添灯油保灯塔经年不灭,如今小师叔离山已久,有些灯台已经暗了下去。

江又霜坐在那儿看着小弟子将灯油添满,往底端中央的两盏长明灯看去。

火舌沿着油壶中落下的灯油窜高了一些,橙红的色泽在暗中妖异灵动,等小弟子将其添满后,才再度明亮,有些刺眼。

小弟子做完事后对着掌教行礼告退,空无一人的霁华殿中,江又霜走了过去。

她将手掌放在了那两盏灯的火舌上,灼热的剧痛传来,让她原本混沌的神思瞬间清明。

江又霜唇角颤了一下,眉心一点一点拧起,却始终没有挪开。

七年前恩荣山庄的火比这个大了太多,烧得也太烈,烧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连人也没能留下。

“师兄,你该往生了吧?”江又霜轻声对着长明灯道。

她额上全是细汗,手掌被烧得血肉模糊,最后她轰然坐倒在地上,抬头望向殿中的眉目低垂的道人塑像。

天机大殿为太微首殿,宁飞玄还在世时,他们三人其实更喜欢呆在霁华殿。

这里有山泉灵池,无数道祖经文,千年的鳌龟和幼时的宁应雪。

那时候没有这许多事,风凌波从小就是宁飞玄属意的掌教人选,端方持中,她没想过去争也懒得去争,每日只管赖在师父和师兄背后带着阿雪逍遥自在,然后回到殿中被斥责两句也是高兴的。

她与风凌波从小一起长大,都是宁飞玄从淮南道观带回来的孩子。

那一年淮南各地起了蝗灾,难民流离失所,太微淮南各地的道观一齐开仓放粮施粥。无名无姓的男孩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风,因为路边逃难的教书匠告诉他风字好记好写。

阿风在去淮南明寂观求粥的路上在山沟里看见了个四五岁的小孩,饿得半死一直在抽搐,口边全是饿极了吐出的黄水白沫,只能从身上烂了的红衣看出这是个小丫头。

阿风看了她几眼,然后干脆利落地跳下去将人背在了身上。

于是没了亲人的阿风带着被亲人抛弃的小丫头一道去明寂观讨吃的。

五岁的阿风捧着半只葫芦做成的瓢分到了一碗米粥从难民中挤出来,自己没喝,先给了快要饿死的小丫头。

就在小丫头抬起头时,从草堆后面窜出个野孩子,饿狠了似的把那瓢抢过来,一口吞干净了。

躺在干草上的江又霜饿到极致连水都吐不出来,半阖的眼中看见男孩和抢粥的野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似乎是见了血。

她伸出一只枯柴一样的手想阻止他们,视野却变得模糊不堪,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是老人说的要死了。

她临死前想告诉阿风不必如此,就算她喝了这瓢粥也要死,不如让给能活的人。

可她运气不错,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并非是要死了,而是有个白衣广袖的女人把她从干草堆中抱了起来,然后对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泥人道,“别打了,我那儿有吃的。”

明寂观的卧房中,宁飞玄给她喂了一剂护住五脏的药,金光闪闪的剑就放在手边,引得阿风抱着粥碗和馒头不断打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剑,但他知道那是把好剑。

“灵台清明,倒是个好苗子。”宁飞玄看了眼阿风,笑着道。

她放下药碗走到阿风身侧,伸手握住了男孩一样枯瘦的手臂探了探经脉,然后掏出一块道巾擦掉了男孩脸上的脏污。

“你想习剑吗?”宁飞玄直截了当问阿风。

抱着粥碗畏畏缩缩的小男孩抬起眼看眼前仙子一样的女人,眼神中有震惊也有欣喜若狂。

宁飞玄要带走阿风那天去与明寂观的观主道别。

明寂观的观主是个慈祥的老道,他摸了摸阿风的头夸道,“这孩子面相是好,开阔通透。”

恢复过来的小丫头站在观中阴暗的一角,躲在经幡后偷偷看着这样的场景。

宁飞玄是个好人,她安顿了这些孩子的去处,连那个抢粥碗的野孩子也安顿好了。至于她,宁飞玄让明寂观的老观主找户鱼米丰足的人家收养,将来丰衣足食,平安长大。

她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宁飞玄是太微的掌教,是个卓然的剑客。她此前没有收过徒弟,阿风是第一个。

而太微是东南第一大宗门,有八百里绵延不绝的山脉和仙女投下的彩练,仙杼山是明寂观众人口中的仙境。

她为阿风高兴,又不知怎么的难过起来。

阿风若成了太微大弟子,他们此生大概再无相见。她记得救命之恩,是阿风把她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她突然从经幡后跑出去,抱着阿风那身崭新的太微道袍大哭起来。

老道人看着这突然冲出来的小丫头,无措地看了宁飞玄一眼道,“掌教,这......”

宁飞玄低头看抱在一起的两道小小身影,也有些迟疑。

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收不收徒都是随缘。她是个剑客,此番收下阿风不过是觉得这孩子舍己为人,品性佳又适合习剑,而这小姑娘的根骨弱,于剑道恐不会有所成,找个安稳人家平安过一世更好。

就在宁飞玄与老道长犹豫地当口,阿风跪了下来。

他在地上磕头道,“师父,求您把丫头一起带走。”

淮南的秋末,宁飞玄带着风凌波与江又霜沿着衡江回到了东南,自此一十九年,他们再未分开。

江又霜从小就知道自己于剑术一道毫无天赋。

同样的招式风凌波与师兄师妹看几眼就能学会,而她翻烂了剑谱也无法得知其中奥妙,甚至因为太笨被同门弟子笑话。

尽管风凌波会帮她挡回去,还是有某种异样的思绪像藤蔓般爬升缠绕,勒得她喘不过气。天机大殿的无数个日夜,年少的江又霜从睡梦中惊醒,她从拜师最初的欣喜若狂渐渐变成了恐慌。

她太小了,又在天灾中被抛弃过,总以为剑术不精就会和小时候一样被宁飞玄厌弃,被赶出天机大殿,甚至是逐出师门。

恰逢宁飞玄那段时日不在山中,惊慌失措之下她开始称病拒绝练剑,总是一个人躲到后山与鸟兽为伴,因为这些不会说话的小东西不会像同门那样嫌弃她的迟钝。

逃了七八次后,风凌波没能找到她,反倒是归来的宁飞玄看见了蜷缩在树洞中和松鼠玩的她。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责怪身为亲传的江又霜偷懒。那日她什么也没说,牵着江又霜离开天机大殿去了剑阁,亲手将相思剑佩在了她的身侧。

就在江又霜正发愣的时候,宁飞玄又从身后取出了一只古朴的木匣,里头放着的是一把翠色的拂尘。

“《淮南子》中曾经说过......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宁飞玄在剑客上万把剑面前将拂尘递到了她的掌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十分温和,“小霜,试试吧。”

后来江又霜才知道,宁飞玄不在仙杼山是去了一趟中州,请一位高人替她制成了这柄名为玉涧的拂尘。

相思剑是一剂定心药,而玉涧是师父给她的第二个选择。

江又霜于拂尘一道比剑道强了许多,虽仍然不及风凌波的比翼剑,在天机大殿玩玩闹闹倒也自洽。

直至十六岁时,她跟着师父师兄去了迷踪道。

那是一场让半数武林元气大伤,极为惨烈的乱斗。浮玉宫,擒龙寺和江湖各大教派都集中在了西南,太微宗自当前去平乱。

江又霜此前从未见过宁飞玄真正认真的样子,平日里她在太微就算指教弟子剑法也只是点到为止。

她的师父江湖人称半步仙,剑道第一人,所以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很多场景。

春深剑出手或是翻天覆地,或是一剑破万法,剑荡山河。

迷踪道中,宁飞玄的剑法远超她的一切假想。她与风凌波那日紧跟其后试图襄助,临了却望着那些被斩于剑下癫狂的邪佞和翻涌而来的瘴气,目瞪口呆。

半个武林都束手无策的迷踪道,随着春深剑出鞘不到半日便宣告终结。

宁飞玄站在迷障地中央,低头看着被清理的邪术士,静默不语。

春深剑垂在她的身侧,未曾沾上一滴血,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闪耀着淡金的剑芒。

她与风凌波在西南多带了半月善后,救出了被困重伤的戚方琳与澄观大师。宁飞玄则再次孤身深入密林,过了许久才出来。

宁飞玄回来后没有说自己去做了什么,只是在西南的小客栈中看着春深剑沉默。

后来她召集武林众人,给出了一个答案,将迷踪道乱斗归之于西南邪教作祟。

那些活下来的邪教残兵都是老弱妇孺,由太微一力安顿,擒龙寺拈花大师看护,其余教派不得打探方位,亦不得接近叨扰。

宁飞玄这一举动让许多武林人士不满,于他们而言残兵也是迷踪道的乱党,他们出手害得自己如此,为何要安顿仇人?

许多武林人士堵在宁飞玄落脚的客栈中,逼她给个说法,但宁飞玄心意已决,一步不让。

人群中有人讥讽她道,“太微如此一言堂,岂非置天下武林血海深仇于不顾?”

也有人直截了当痛骂,“难道半步仙如今真成了仙人?自诩剑道第一人,眼瞧着无人能敌,想在江湖上当土皇帝?要不说你是个丫头片子呢,如此妇人之仁,不如回去嫁人算了!”

江又霜与风凌波那日听那些污言秽语气急,差点再度被激动手,可宁飞玄抬手挡住了他们。

她听见了所有难听的话,在客栈二楼的阶梯上握着春深,眸中淡然,往下走的每一步都逼得那群叽叽喳喳的武林人士后退一步。

“仇我已经帮你们报了,尸兵傀儡都已肃清干净,若是不信大可一一查验。”

宁飞玄缓步走下台阶。

春深剑的剑芒大盛,令人胆寒,一时间客栈大堂鸦雀无声。

“我这人不爱多费口舌,你们明知我并无一手遮天的打算,却一味用这些话激得我两个小徒弟动手,好坐实太微的罪名,此等算计是否太过小人?”

宁飞玄走下了阶梯,站到了那群人面前。她毫无疾言厉色之态,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群武林人士不断诋毁着宁飞玄,却又畏惧于她的强大。等到宁飞玄真正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只会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伤病未愈的拈花大师得知此事才从医馆赶来,他强打着精神挡在宁飞玄面前说了一句公道话。

“若非飞玄在此,诸位莫说报仇,连命恐怕都不会留下。那些残兵不过是些妇孺孩童,她们从未参与过乱斗,何苦赶尽杀绝?”

有擒龙寺与太微两大宗门一锤定音,那群武林人士才愤愤不平地离开了客栈。

江又霜在二楼架着玉涧,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太微以外有这样险恶的人心。他们仰仗宁飞玄却又嫉恨宁飞玄,字里行间的攀诬讥讽竟让人分不清他们的仇人究竟是迷踪道还是宁飞玄。

她下意识看向了身侧同样面色铁青风凌波。

风凌波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众人离开的身影,在重归寂静的客栈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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