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渡口,日暮。
瞿临月与宋知微站在江边,身后跟着一群太微弟子,正静静地等着太微那艘大船缓缓靠岸。
夜风吹起道袍,在暗沉的天色里着白衣的太微弟子像一群孤高的鹤,风姿卓然地站着,望着那手持拂尘的女子缓缓从船舱内走出。
瞿临月的眼睛亮了,她抱着相思剑对女子行礼,“师父!”
宋知微随机抱住岳川,跟着喊了一声,“师父。”
身后太微弟子纷纷执剑稽首向掌教行礼,江又霜看了一眼这群半大弟子,有些无奈道,“中州渡口风大,夜晚寒凉,谁让你们都来的。”
瞿临月道,“我让他们守着擒龙寺,是他们自己要来的。”
宋知微是个不爱吭声的,他跟在瞿临月身后对江又霜点了点头,示意师姐说得对。
江又霜没急着赶路,她对瞿临月道,“大家都冷了,找个酒家喝壶热茶歇歇脚。”
中州天干物燥,风也像刀子一样厉害。
瞿临月了解江又霜的习惯,她望着着不远处飘着酒旗的客栈道,“师父,都好安排好了。”
茶又是中州宜红,宋知微坐在二楼小小的抿了一口。这回他忍住了表情,不动声色地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推远了些。
对面的瞿临月和江又霜都没觉得这茶难喝,江又霜甚至夸赞了句醇厚。
她望向楼下大堂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碎温柔的纹路。
人人都知道太微这辈女掌教是个很美的女人。师承宁飞玄多年,江又霜不比风凌波交游广阔惠及四方,不比宁应雪剑法卓然声名赫赫,却有一份难得的妥帖。
她常年呆在仙杼山,安安静静地抱着拂尘玉涧,不是在整理道经就是在亲力亲为照顾太微的小弟子。
风凌波故去后,不少人猜测拿着春深剑的宁应雪会成为下一任太微掌教。谁曾想最后是这位不声不响的二师姐揽过了太微一切事宜,抗下了八百年兴衰。
这一辈弟子基本都被江又霜抚养过,与她感情深厚,因此才会跟在瞿临月身后等待掌教到来。
这座江边的酒楼被瞿临月包下,没有其他吵闹的码头散客。
一楼坐满了白袍玉冠的太微弟子,都在安静地休整,雪白的拂尘与寒光凛凛的剑放在一处,竟显得这市井之地有几分道家出尘的意思。
“阿雪命你们守着伏魔山,可曾再有什么动静?”江又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有正事要问瞿临月。
中州发生的事宋知微都已经修书回太微告诉她了。
宁应雪孤身去追查春堂主人的身份。拈花大师于大报恩塔舍身圆寂,连同那二十一个擒龙武僧,明姝楼都该给江湖一个交代。
她在来时就已经命弟子发出追杀令。以北地浮玉宫和景雍松氏为首,剿灭明姝楼,活捉松霓涯。
戚方琳收信后允诺派出浮玉宫精锐,但明姝楼行踪不定,或许需要一些时日来为拈花大师昭雪。
瞿临月道,“擒龙寺一切安好,拈花大师与悟真和尚已归葬塔林。只是我们奉师叔之命搜查了整座伏魔山没有发现《伽蓝》的踪迹,恐怕已经那帮妖人夺走了。”
“无妨。”江又霜望着面前深红的茶水,仿佛对《伽蓝》消失一事早有预料。
“《伽蓝》功法诡谲,又是摩揭陀语所书,澄观大师与拈花大师二人都束手无策。她们想看懂也不是一件易事。”
“师父是说......”瞿临月确实没想到这层。
天底下人总以为得了《伽蓝》就能变成绝世高手,殊不知运道与天赋也是关窍。要是拿了《伽蓝》就能称霸武林,那拈花也不会死于非命。
“偷了鸡的狐狸总会露出狐狸尾巴,不如信你们师叔。他说能带回春堂主人就一定能带回。”
江又霜话里话外都是这位春堂主人有些棘手的意思。
一个每年初春都会在临安现身的绝顶高手,总带着幅梅花面具,然后轻飘飘地夺了东南第一擂的魁首。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就像没人知道那身奇怪的功法一样。
春堂主人像是个突然出现的异类,从籍籍无名到名震天下就在一夕之间。
按理说这样的内功早该名扬江湖,可偏偏等到三年前他才在临安现身。
他还不喜露面,次次打完就跑,留下一群江湖人抓耳挠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简而言之春堂主人极为矛盾。他在天元大会行事作风高调异常,下了问鼎台却又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找到他似的。
如今拈花大师蒲团下那个“春”把这位东南高手又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一件事。”江又霜神色虽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宋知微与瞿临月感到背后发凉。
“拈花大师当年修习半本《伽蓝》后有走火入魔之相,为此澄观大师曾来仙杼山与师父商量过,我记得其中一些招式。这些日子我在临安问过与春堂主人交过手的天元榜豪杰,试着画下了春堂主人的招式...”
“发现此人的武功与拈花大师生前所习部分《伽蓝》有极其相似之处,说是师出同源也不为过。”
澄观与宁飞玄商议的结果是封存《伽蓝》,如今这个春堂主人身上却莫名多了中州佛门的影子,这件事实在有些蹊跷。
瞿临月攥紧了拳头,戚元廷说贺椽就是春堂主人,但宁应雪否认了这一点。
贺椽明显是宁应雪的故交,与戚元廷也相识,关系似乎还不错。
戚元廷此人说话没把门,他看不惯谁就会说难听话,编排宁应雪和编排贺椽对他来没什么分别。
何况春堂主人这种人物,怎么可能畏畏缩缩的带个病狗子走来走去?
如果他真是春堂主人,宁应雪自也不会放人离开伏魔山。
瞿临月看了眼江又霜,有些疑虑。
“我都怀疑他干脆就是明姝楼的人...或者是明姝楼请来杀住持的。”
一直听着没开口的宋知微突然缓缓道,“这样就能解释‘春’字了,他也的确有能耐杀那二十一个武僧。”
江又霜没有说话。
瞿临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她也认同宋知微所言。
她沉声道,“师父,可如果春堂主人真的是明姝楼的人,他的武功又与《伽蓝》师出同源......难保他不会破解《伽蓝》,到时候事情只会更麻烦。”
“所以才要你们小师叔去做这件事。”
江又霜明白两个徒弟的担忧,“春堂主人深不可测,神出鬼没,普天之下要找一个能活捉他的人,除了阿雪没有第二个。”
宋知微与瞿临月相望一眼,二人都明白江又霜的意思。
若非情势所逼,宁应雪甚少出山。
擒龙寺拜帖送到太微那一日,江又霜去霁华殿坐了半天。没人知道她和宁应雪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日宁应雪便带上了春深剑,说要亲自去一趟中州。
“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便是浮玉宫之前的消息。”
江又霜本不想跟小辈说的,但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弟,多少也该是能抗事的年纪。
“戚宫主在信中说去岁立冬,宫中《瑶阙》曾遭贼。但因《瑶阙》实则为岩山中的一块石碑,贼人未能得手。渡海逃走时......落下了一块梅花面具。”
入夜,武陵镇。
贺椽坐在木桌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子把几样小菜和茶饭端上来,脊背上的寒意还没褪去。
宁应雪不动声色地按在他的手上,示意他别害怕。
贺椽连饭菜都不敢动,他觉得宁应雪有点过于冷静了,任凭谁看见一个死了七八年的人站在眼前都会害怕的吧?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烛火下女子撇眼过来的神色和五官,都神似姚采盈。
瑞荷对贺椽的眼神没什么反应。她约莫二十出头,虽然长得像姚采盈,性格却天差地别,半点柔柔弱弱的意思都没有。
这间屋子只有她一个人住,她随手把筷子一摔,大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了。
“二位既然是栖云观静戎道长的朋友,我自当以礼相待。村子里没什么好东西,随便用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宁应雪放开了贺椽搭在膝上的手,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条朱红色的发带搁在了桌上,问瑞荷,“这条发带是否出自姑娘之手?”
瑞荷扫了一眼那发带上的莲花图,拿起来摸了下绣面,然后道,“济源城一半的莲花发带都出自我之手,太多了,我不记得了。”
中州崇佛法多年,经幡,发带,衲被常绣莲花图与梵文。久而久之二十七座城便有女子专门为信众织这些祝祷用的小玩意儿,瑞荷也是其中之一。
她手艺好生意也好,这些年找上门的人有很多,自己也常常推着小车去济源城叫卖绣品。
栖云观做法事的太乙救苦幡便是静戎道长找她绣的,因此有几分交情。
宁应雪说明来意时,她本不该把两个陌生男子请进家中,但她看了静戎道长的手信。栖云观这位观主,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宁应雪看着她手上常年做活的老茧,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他耐心地对瑞荷道,“发带的主人带着一个孩子失踪了,那个孩子的父母亲人正在找他。”
“我没有在武陵见过什么孩子。”
瑞荷垂眸想了一下,“镇子上有孩子的就那几户人家,都是亲生的。如果二位一定要找发带的主人,我可以翻翻账本,找一找这批料子是什么时候的货,在什么地方卖的,给你们一个大致的方位。”
见她将松长慈一事撇得干干净净,宁应雪终于收回了那发带。
太微教他做个君子,从没教他如何从一个油盐不进的女人嘴里套话。
静戎道长告诉他那发带是上好的绸缎,在济源城值十金一匹,不是寻常物,连绣工也是针脚细密,费了极大的心思。
明姝楼人狂妄,不信天不信命不信佛,松长慈这条发带明显出自外人之手。
莲花图有保平安之意,如果是瑞荷绣出并赠予松长慈,足够说明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瑞荷姑娘。”一直不说话的贺椽突然开了口。
他喝了一口那桌上的茶水,算是勉强压住了心里那点波动。
这世上长相相似之人不是没有,中州与东南何止千里,他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头。
姚采盈都死了七年了,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埋在地底下早成化成灰了。当年终究是姚家对不起他在先,他除了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有愧,对姚采盈可谓半点情谊都没有。
就算她变成鬼回来又如何?这世上总得有个理字。
贺椽很轻地眨了眨眼,他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关的问题,“这座镇子为什么叫武陵?”
武陵源,传说中的乐土,是个有趣又带着些鬼气的名字。
“什么?”瑞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不吭声的客人会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贺椽道,“姑娘有这么好的手艺,挣下了如此家当,叫在下钦佩。只是姑娘尚且年轻又国色天香,怎么不见家中父母亲朋?”
贺椽这些年走街串巷惯了,和姑娘说话不自觉带了些哄着的意味。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冒昧,却不会叫人听着不舒服,反而像是关切。
瑞荷果然看着他迟疑了一瞬,然而她很快笑开了。这笑容和姚采盈极为不同,落落大方,洒脱地像个侠女。
她笑道,“怎么?这位公子看上我了?想当上门女婿?”
“......”
贺椽被她噎住了,身边宁应雪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他咬着牙挤出笑容,“我一落魄散人,哪敢有高攀姑娘的意思。瞧着这院子富贵,有点羡慕罢了。”
“凭本事挣钱罢了。”
瑞荷笑意未退,她眼神在贺椽和宁应雪身上绕了一圈道,“不过想当上门女婿也不是不行......我喜欢年轻俏丽长得高的。阁下姿容平庸,油嘴滑舌,气质下流,配我实在是老了些,不如把这位年轻的留下?”
贺椽猛地咳嗽了两声,他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有一瞬间他是真觉得瑞荷与姚采盈是一个人,但现在他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
瑞荷想弄死他都不用学姚采盈玩阴的,直接动嘴就能把他给气死。
贺椽活了两辈子也没听人这么说过他,东南找他算命的小姑娘哪个瞧他不是眉开眼笑的?秋画屏见到他哪次不是想把他吃干抹净?
贺见山那个见多识广的老东西都说他长得好,连宁应雪都说喜欢他。
姿容平庸?油嘴滑舌?气质下流?
贺椽脸都绿了,瑞荷却不觉得有什么,她抱着胳膊看向沉默着给贺椽顺气的人。
瑞荷脸上笑意更深,却不算友善,而是阴沉,“我确实不知道什么孩子,发带的事我能帮则帮......不过这位小公子如果愿意嫁给我留在武陵当个贤内助,我倒是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