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头说过,世上最无耻的武学就是魅术,最顶级的武学也是魅术。”
贺椽将那枚针扔了出去,落在先觉寺的石阶上,混着风清脆的一声响就不见了。
残缺的垂目观音下,三十六具尸体盖着白布躺得整整齐齐。
明明是佛门圣地,如今却阴气森森。
“针,魅术引子之一。凶手杀不了黄移山,所以让他自己走进了那条河里,淹死了。”
贺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还能再现世,当年的恩荣山庄已经被贺老头一把火烧光了,姚采盈和姚天绩也已经死了。
他觉得头疼,攥紧了拳头,“擒龙寺那个喝花酒的武僧也是一样......这手段,可比姚采盈当年阴多了。”
宁应雪站在阶下,他明白贺椽为何憎恨魅术,就连他的师兄也是被魅术所蛊惑,最后惨死于姚家。
“当年姚氏不是邪术的真正源头。”宁应雪低声道,“有人教了他们魅术,如今的明姝楼也是一样。”
“谁呢?”贺椽走到了前殿,抬头看着前殿巨大的一尊石佛。
他知道这佛是弥勒,背后有尊倒坐韦陀,都已腐朽斑驳。马四喜和柳仓就是在这座佛像的脚下,挖出了九节鞭和那具女尸。
如今这里已被填平,看不出埋过人的痕迹。
在这三十六个盗墓贼死去以后,马四喜与柳仓迁走的尸体也消失不见。
贺椽从箱笼里拿出了一截朱红色发带,尾端绣着一只盛开的莲花。
他摩挲着那刺绣道,“松霓涯吗?她为什么要帮姚天绩?至于贺老头早八百年就死了,我亲手埋的。他回光返照的时候坦白自己把秘籍丢在了迷踪道,但迷踪道一战的时候松霓涯最多十三四岁,还在松家没出头,她不可能去过迷踪道。”
他们都猜到这件事背后不太可能是松霓涯,也不太可能是姚天绩。
如果是姚天绩盗走了傀儡术残篇,必定藏在哪个不可告人的地方,恩荣山庄覆灭已有七年,这门心法早就该消失了。如果是松霓涯,她的岁数不可能去迷踪道盗秘籍,也没有理由与姚家合伙对付贺椽与风凌波。
他们背后也许有一个更早得到了傀儡术的人。
“《伽蓝》里有一门心法,名为神通观。”宁应雪看着贺椽皱起来的面孔,突然提起了《伽蓝》,“神通观与你说的魅术极为相似。”
贺椽不解,“你怎么会知道《伽蓝》的心法?”
“因为《伽蓝》一直在我身上。”
宁应雪将此事坦白,他望着贺椽目露惊愕之色,继续道出伏魔山一事。
“拈花大师舍身前夜曾找到我,说他时日无多,让我代为保管《伽蓝》。”
贺椽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他看着宁应雪不可置信似的,倒不是为了《伽蓝》在哪儿,而是宁应雪早就知道拈花之死的线索。
他怔怔道,“拈花大师预料到自己要死,所以找你过去,除了《伽蓝》,他还说了什么?”
“春”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脏水泼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春堂主人身上?
贺椽是真的搞不懂这出祸水东引,还有那群追杀他的疯子。
宁应雪抬眸看向殿内那尊风化的弥勒。
穿堂风吹着残缺的经幡烈烈摇动,经幡后的弥勒佛挺着硕大的肚子。即便残破,依然开口大笑。
佛宗讲未来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宁应雪想起了大报恩塔上枯瘦的和尚,他告诉贺椽,“拈花大师还告诉我他年轻时做错了一件事,因果轮回,要以命相还。”
《伽蓝》其实并非一本秘籍,而是一面佛骨琉璃镜。
光照于其上,映出一卷二十八册摩揭陀语的功法。
开篇第一句“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就已点明《伽蓝》是本虚妄之书。
拈花大师年轻时是擒龙寺一辈翘楚,有着连他的师兄澄观大师都要退避三舍的锋芒。于是当年独步中州的拈花大师在武学已臻化境之时有了更远大的想法。
他要重启镇寺之宝《伽蓝》,待练成之后将擒龙寺武学发扬光大,广纳弟子。
而在此之前,《伽蓝》已被封于大报恩塔数百年。
那时的澄观大师已经意识到擒龙寺年轻一辈天资不足,唯有拈花大师能中兴中州佛门,况且拈花大师并非是要修习邪典,而是想修改《伽蓝》。
他要澄观大师护法,自己摸索着避开邪气四溢的魔功,留下正统的佛门功法为后世所用。
然而年轻时总是将事情想得太顺太好,上古佛门先祖都未曾做到的事,他们师兄弟自然也没有做到。
迷踪道一战前,二人于擒龙寺内遭反噬负伤,彼时拈花正好修习到《伽蓝》第六册神通观。
佛中六通所指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
原本是讲佛教修炼之道,但在《伽蓝》第六册中却是种彻彻底底的邪术。
客栈里,贺椽呆住了。
他是真的没见过这场面,佛骨琉璃镜被置于圆桌中央,仅需一盏烛火,四面皆是摩揭陀语留下的影子。
他虽看不懂摩揭陀语,却也觉得震撼至极。
“神通观通过内功心法操纵人的五感神识,同时重伤本体。魅术操纵人心却是通过引子。”宁应雪评价道,“无论如何,这两者都是不折不扣的邪术。”
“后来拈花大师与澄观大师并未习成神通观。他们去了迷踪道,亲眼见到了世间顶级的傀儡术......”
贺椽看着烛火熄灭,《伽蓝》被宁应雪重新收好。
济源城小小的客栈内,仿佛无人知晓刚才发生过什么,一切回归寂静。
《伽蓝》被奉为佛宗密宝上百年,神通观却与不知道那里冒出来的傀儡术相似至极,甚至远远不如傀儡术强大。
贺椽想,如果他是拈花大师,他也很难接受。
“拈花大师去找了贺见山傀儡术的残本,并且带回了中州?”贺椽想了一下,仍是觉得不对,“那姚家是怎么得到的?”
姚氏一生依附太微,他从未听说过姚氏与拈花大师有什么关系。
宁应雪在他身边坐下,眼神落在熄灭的烛火上,看着一缕白烟悠悠散开。
“拈花大师没有找到傀儡术残本。当初师父肃清迷踪道后让太微安顿了幸存下来的人,分散中州各大城,并未向江湖透露他们的行踪,就是怕有人去寻。”
“在她回东南之前,她将这些人托付给了中州擒龙寺。佛生恶念,拈花大师监守自盗,亲自去找了幸存的村民.....但他什么也没问出来只得离开。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宁应雪顿了顿,“当年很多人都在迷踪道。”
贺椽一下子就明白了宁应雪的意思,他面色突然变得惨白。
宁应雪看着他,“拈花大师拜访过的那间村落,被屠光了。”
“这就是他做过的那件错事。他看见二十一个守塔武僧中有人死于魅术,觉得是自己当日泄露了邪术行踪才至如此。后来他被凶手下了剧毒,功力衰退,直至身死。”
贺椽觉得一切似乎说通了,“他觉得此事源头在他,所以什么也没说,包庇了凶手?还是有别的原因......”
宁应雪看着贺椽苍白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见没什么异样,才说出两个字,“沈旺。”
宁应雪得到《伽蓝》下山那日,悟真曾引他走了一程黑暗的山路。
他告诉宁应雪大报恩塔后是塔林与一条死路。那里灌草杂乱潮湿,有无数蛇虫鼠蚁,扰人不止。
于是擒龙寺在外垒起了一座高墙,直到某一日,那高墙下出现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擒龙寺不开山门时信众难见拈花一面。中州求医问佛者太多,从前往山门下扔孩子的也有不少,但那是拈花大师第一次见有个孩子钻鼠洞爬上了大报恩塔,爬到了自己面前。
佛讲缘法,拈花大师收留了这个重病的孩子,给他取号悟尘,留他在塔中奉茶听经,并慢慢用自己的无相心法替这孩子治病。
然而在二十一个守塔僧被虐杀当夜,悟尘一并消失了。
拈花大师在那日走下十三级浮屠,他看见了擒龙寺下一代二十一个精锐惨死大报恩塔阶下,看见了满眼鞭影剑光和曾经令他生出恶念的傀儡术。
与此同时,他的功力自五脏六腑极快地流散开来,像是某种警告又或是迷踪道之后就注定的命运。
拈花大师后来猜到了凶手。
他却选择烧光了武僧的尸体,回到了大报恩塔上,对擒龙寺众人下了一道大开山门的命令。
宁应雪来到擒龙寺后,拈花大师除了托付他《伽蓝》,还将悟尘一并托付给了宁应雪。
他说那孩子身上其实不是病,是种毒。起初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如果不救,悟尘活不过七日。
无相心法是佛门最正统的功法之一,舍身为人,化天下奇毒。
拈花大师原本以为将悟尘身上的毒引入自身再化解不是一件难事。结果那毒药不是一般的毒,入体后竟一层一层剥去了他的功力,直到将他折磨得油尽灯枯。
他说悟尘俗名沈旺,年岁尚小,离开之前毒性已清,只是对自己被恶人利用一事全然不知。
宁应雪问拈花大师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拈花大师却说不出。他只道自己与一人有约,愿以命换得悟尘平安,却不知自己践诺后,对方是否信守承诺留悟尘一命。
宁应雪一直在查沈旺,没想到相州城内贺椽摆摊,误打误撞引来了那位老婆婆。
宋知微随后传来消息,烟霭村是当年宁飞玄保下的村落之一,沈旺被自称浮玉宫门人的女子带走,生死不明。
后来便是一个女人死在了济源城先觉寺,身边放着一把九节鞭。
贺椽将发带与玄铁令一并放在了眼前,恍然道,“这个女人是被灭口的。”
“从鞭子看,她在明姝楼地位不低,甚至可能出身景雍松氏,所以才有这块浮玉宫的玄铁令。”贺椽想着个中因果。
“她先是帮明姝楼从烟霭村骗走沈旺送上伏魔山,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与明姝楼反目,在先觉寺被杀。正因为是自相残杀…所以明姝楼的人将她就地敛葬,埋在佛像脚下,马四喜和柳仓是变数......”
他们是求财的盗墓贼,挖出了九节鞭,迁了女人的坟,将宝贝送去了灵宝阁。
灵宝阁拍卖九节鞭一事一出就被明姝楼发觉,因为人就是她们杀的。随后她们用尽残忍手段屠杀中州三十六个盗墓贼和那个掮客,只是为了找出是谁动手挖了女人的尸骨。
马四喜与柳仓侥幸逃过一劫,落到了他们手里。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和尚身上的魅术,黄移山身上的魅术......还有沈旺的事,都是出自明姝楼之手。”贺椽突然俯身在自己的箱笼里翻找纸笔。
“我要写封信去蓬莱,让戚元廷查一查松家有没有女人失踪。姚天绩早死了,只有抓到明姝楼的人才能顺藤摸瓜找出真凶。”
贺椽是真背不了黑锅。他下楼吃个饭十个都有九个在传春堂主人杀了拈花,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喊他春堂老怪了。
宁应雪替他铺好纸,目光却落在了一旁朱红的发带上。
他眼底烛火明灭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大师撒了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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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