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 第7章 短信

李望舒属实没料到秦羲和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她来之前反反复复推演了好几遍，把各种可能的反应都预想了一遍，委婉的拒绝、温和的劝说、搬出专业身份来压她一头，甚至直接告诉她“你这样我没法接”，每一种她都准备了对策，每一种她都有办法把主动权拉回来。唯独没有准备“可以”这两个字。

这下好了，房间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秦羲和已经踱回书桌前坐下，翻起了方才那本书，他坐得端正，肩膀放松，目光落在书页上，整个人沉在一种不被打扰的专注里，完全不在意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李望舒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蹭，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墙上的风景画、地毯上的树影里转了一圈，最后实在没处落了，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有些出神。

窗外的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枝叶茂盛得很，密密匝匝地伸展开来，把偏斜的阳光切成了无数细碎的小片，风一吹，叶片就沙沙地响，光斑就晃晃悠悠地变着形状，像一群金色的游鱼在她手背上、地板上、墙壁上缓缓地洄游。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暖融融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风景了。

平日里要么是拍戏、拍广告、拍杂志、商务活动，她的生活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时间表格，精确到每一分钟，她的团队围着她转，她围着她的日程转，所有人都在一个高速旋转的齿轮系统里各司其职，连呼吸都是匆忙的，而此刻站在这里，没有镜头，也没有各式各样的目光，连空气都变得慢悠悠的，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竟悄悄松了几分。

李望舒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房间内侧，看见秦羲和端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翻着书，指尖划过书页的声响轻得像羽毛，白大褂的袖口挽起一点，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那支和他极其相称的手表。

真能坐得住。李望舒心想。她是他的客户，这人倒好，说不管就真不管，像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树影，思绪轻飘飘的，倒也觉得自在。

《招娣》是去年开拍的，导演是著名的大导胡川，编剧是她第一部拿影后的电影《梁园》的编剧刘恒，剧组找了个小山村，一驻扎就是四个月，从秋天拍到冬天，全程实景拍摄，现场收音，甚至除了主角团队，其他绝大部分演员都是就地取材，在村子里找的当地居民。

那座山很大，青黛色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就像剧本里写的，绵延不绝，不知道胡导是怎么找着这个地方的。

为了方便拍摄和住宿，剧组租下了十几栋民房，几栋用来拍戏，几栋用来当工作人员和演职人员临时的住所，因为环境特殊，需要保障整个剧组的安全，剧组特意用红色的水马在驻地周边围出了一片独立区域，形成了一道简易却醒目的隔离带，水马围成的区域入口处，还聘请了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无论是人员进出还是车辆通行，都要经过登记核对，非常严谨。

李望舒一直住在房车里，凌晚和她一起，这样的环境让她没什么安全感，加上剧本的内容实在压抑，她时常会觉得惴惴不安，夜里做噩梦都会梦到那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瓦房里的不是招娣，而是她自己。

每次从噩梦里挣扎醒来的时候她总会觉得憋得慌，这个剧本太好了，太真实了，即便是结局，也没有给到观众一个完美团圆。

招娣这辈子都没跑出那座大山，她也跑不出那座大山。

村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一辈子住在深山里，去一趟镇上就算出远门，哪里见过这么多气派的房车、精密的拍摄设备、穿着奇装异服扛着各种器械的人。剧组刚驻扎的那些天，每天都有不少人凑到水马旁边，踮着脚、探着身子往里面张望，大多数村民都是淳朴善良的，并无恶意。李望舒为了更贴近角色，特意让人把其中几位村民请进来聊过，细细询问他们平时吃什么、穿什么、靠什么营生，闲暇时会聊些什么琐事，又会为哪些生计问题发愁，这些细碎又真实的生活细节，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着实投入了不少心思。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淳朴。这山村地处偏远，偏僻到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被教化过，剧组也遭过贼，有拍摄用的小型器材不翼而飞，更有同组的女演员，被个别心怀不轨的村民当面出言不逊地骚扰，言语轻佻又冒犯，后来剧组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盘问了几句就走了，这种地方，这种事，在他们看来大概也不算什么事。

李望舒是真的有些害怕，她是女主角，是最后一个杀青的主演，杀青的时候，她却是第一批离开剧组的。这个地方她没有办法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一定会生病，她知道，所以她连夜逃回了B市。

薇薇安说的其实没错，这部作品加深了她心里那片阴影，回到B市家里的第一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开着灯，一间一间房间地看，看着自己宽敞明亮的大平层，看衣帽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衣服，看卧室里铺着厚重床品的柔软大床，这些曾让她感到安心的熟悉陈设，此刻却没能到给她半点慰藉。

最后，她无助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背轻轻靠着沙发边缘，指尖微微发着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亮了又灭，她试了好几次，才总算把烟点燃。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微弱跳动着的、孤独的心脏。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才稍微好一点，这期间她没有再接触其他的剧本，只是让薇薇安给她安排了一些广告和活动，想尽快从那个逼仄压抑的戏里脱出来，回归到自己原本光鲜亮丽的生活里。

她和招娣不一样，她不能让自己一直出不了戏，她还会有下一个作品，下下一个作品，她会成为娱乐圈的常青树，一直拍到八十岁，再演一个优雅知性的老太太。

下一部接个电视剧吧，李望舒轻轻地叹息一声，心里默默盘算着，电视剧拍得快，最好是能拍个都市轻喜剧，不用费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李望舒倏然回神，皱了皱眉。

薇薇安知道她来做心理咨询，不会在这个时间找她，那会是谁？

她掏出手机来看，那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长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可就是这几个字，让李望舒的脸色骤变。

「没钱了，打点钱来。」

不远处的书桌前，秦羲和似乎察觉到了她这边的异样，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朝她望过来，只见李望舒仍站在窗边，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肩膀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略一思忖，没有贸然追问，起身走到茶水柜旁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拎着纸杯，缓步走到李望舒面前，煞有介事地开口：“别叹气，叹气会带走好运气。”

李望舒几乎是有点慌张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双手接过纸杯，沉闷地道了一句：“谢谢。”

秦羲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双手随意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投向窗外的树影，语气平淡又温和地提醒道：“白开水，温的，可以直接喝。”

李望舒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纸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她把口罩摘下来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落进胃里，将她沉在冰窖里的意识，轻轻往上拽了拽。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秦羲和，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谢谢你，秦医生。”

秦羲和这回却没有再纠正她，而是岔开了话题，“这个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的装修布置，都是我做的图纸，来这儿的每一个人，进来没多久就会把这儿当成一个安全屋，这也是我的目的。心理咨询并不等于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心理咨询在国内其实是相对比较缺失的部分，心理问题广泛存在于普通人中，现在的工作生活节奏很快，人们有的时候会茫然，会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会被情绪困住，这个时候他们也会来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李望舒身上，语气里没有说教的意味，反倒像是一种温和的开解：“你的团队找到我，也许是希望我能给你一个从剧本通往现实的锚点，其实可以不用那么抵触，这并不能说明你的专业能力高低。”

顿了顿，他唇角轻轻弯起，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这比较能说明我专业能力的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