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 第4章 李望舒

杀青的当天李望舒就离开了剧组，杀青宴都没有参加，车子连夜驶离了片场所在的那个小山村，然后赶时间最近的一班飞机回了B市，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B市以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没有见任何人。

手机调成静音，微信消息攒了几百条，她一条都没点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躺在地毯上看天花板，有时候站在落地窗前，隔着窗帘听外面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声。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备好的饭菜，她用微波炉热了吃两口，有时候热都懒得热，就着凉了的汤喝几口，又放回去。

薇薇安打第一眼看到这个剧本就知道它大概率能拿奖，人物的弧光完整而锋利，题材又是评奖最偏爱的那一类，苦难、女性、乡土、命运，每一个关键词都精准地踩在奖项的审美上，运气好的话能促成李望舒一直想要拿到大满贯的夙愿，所以尽管她不想让李望舒拍这么沉重的剧本，但思虑再三，还是将本子递到了她的手里。

李望舒是一个非常敏感细腻的人，她可以精准地捕捉到角色任何一个微小的情绪变化，所以她能演好每一个角色，拍好每一部作品，但这个剧本太沉重了，她害怕李望舒会走不出来。

而她确实也没有走出来。

薇薇安知道李望舒有的时候会抽烟，但李望舒家阿姨每天都打扫，她从来没有见过每天都有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有些还些被按得变了形，像是按灭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烟灰洒了一些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灰白色，像下过一场小雪。那瓶安眠药她也打开来看过，已经吃得只剩下半瓶了，她这失眠，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李望舒不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十分温和，人畜无害，但薇薇安知道，她这个人固执得像一头牛，她如果不想去，就算她今晚的情况严重得下一刻就要跳楼，她也不会去看医生。于是薇薇安自作主张，给李望舒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对方是在业内口碑很好，保密条款极其严格，薇薇安把时间、地点都安排好，甚至提前去踩了点，确认了工作室有独立的地下车库直达电梯，私密性足够好，不会有狗仔蹲守的可能。

然后她才开口跟李望舒说。

李望舒需要专业的治疗，帮助她尽快从戏里走出来。

她是李望舒，是风光无限的女演员，是一线顶流大明星，是十七岁就摘下影后桂冠的天才演员，是红毯上镁光灯追逐的焦点，是杂志封面上妆容精致、气质出尘的缪斯。她穿高定礼服，戴几百上千万的珠宝首饰，走出门有保姆车接送，住一线城市繁华地段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璀璨的天际线。

她不是招娣，不是那个陷在小山村里出不来的女孩。

“今天的礼服是M家今年的秀场新款高定，偏俏皮风的，我们先在酒店拍几组，然后转棚拍。拍完以后‘态度’的工作人员会带我们去走台，熟悉一下流程。回来以后就等红毯，红毯环节你尽量活泼些，别走那么快，别人都恨不得走慢点，就你总像后面有人追着似的。”薇薇安语速很快，一边低头核对着流程，“红毯结束还得补几组图，今天争取再出一组神图，你上次那个红毯造型在热搜上挂了一天半，品牌方高兴得不行，这次特意给你调了最新款过来，你别辜负人家。”

“‘态度’那边准备了一些道具，是随机抽选的，你走的时候记得配合一下道具，”保姆车停在酒店楼下的停车场，薇薇安示意凌晚先别开门，她认真地盯住李望舒，“跟你说的事你放在心上，这周抽个空去看看，别管他有用没用的，没用就当人家创业也不容易，你做慈善了，行不行，姑奶奶？”

李望舒听了这话倒是笑了，“行，你安排吧。”

薇薇安见她终于松了口，舒了口气，“开门。”

李望舒的经纪公司是SL娱乐，薇薇安当她的经纪人已经八年多了，她是看着这个小姑娘成长起来的，对她的感情早就超过了普通的同事，八年来李望舒平步青云，给公司赚了不少钱，三年前她的合约到期，整个公司都以为她会解约，因为当时的她已经很红了，红到她这种程度的明星，大多都会选择自己成立工作室，自己当老板，这样就不用跟公司分钱，薇薇安甚至都思考过，如果李望舒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想要她一起走，她会不会答应？

但李望舒没有，公司找她聊续约，恳切地表达了想让她留下的想法，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结果她二话不说大笔一挥直接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完事了一抬头看到众人震惊的眼光，她反而愣住了：“怎么了？我不该签吗？”

薇薇安问过她，为什么要续约，李望舒说：“你没看吗？俞总为了留我，把合同改成了九一，我九公司一，这还不好吗？”

“我以为你自己会想出去单干，自己当老板不更好吗？”薇薇安说，“自己单干，不用跟公司分钱，还能更关注自身的发展，不比现在好？演员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你最能赚钱的时间也就这么几年而已。”

李望舒闻言笑了笑，碎发垂落在她白皙的额角，“我太懒了，当不了老板，我习惯听别人安排我。”她顿了顿又道，“俞总对我不错的，当年是你和她力排众议签了我，给我的第一个本子就能做女主角，还拿了奖，你们这么多年没亏待过我，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解约，钱是赚不完的，够用就行了。”

“只要我不违法犯罪，我的钱永远够用，不是吗？”李望舒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薇薇安，重复道，“不是吗？”

李望舒毫无疑问非常美，这种美即便在美人遍地的娱乐圈也是出类拔萃的。她垂着眼听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清纯无害的少女感，笑起来很甜，不笑的时候却透出股子雾茫茫的清冷，哭起来尤其绝，泪水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滑落，像是那破碎的瓷器，亦或是跌落神坛的观音。

看过她戏的人，少有不喜欢的，这样一张脸，就算是演技烂到泥里，也能在娱乐圈火起来，更何况她一出道就是影后级别，她这种人就是天才型的演员，为了演戏而生。

“是是是，你这张脸，吃到一百岁都一点问题没有。”薇薇安当时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