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暗哑的嗓音淡淡拂入耳蜗,仿佛自带热气,烫得人心尖在颤。
夏漾不自觉捂向心脏的位置,圆溜溜的眼珠子透着股天真的可爱,此时睁得大大的,一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讷讷地问。
“因为这是送给你的礼物。”闻舟临说。
夏漾忽而明白些什么似的,脸蛋氤氲淡淡的粉,眼睫垂落,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
夜色撩人,缱绻的晚风吹不散脸上的热度。
少女的心泛起一圈圈涟漪,浮想联翩,羞涩地断言这是自作多情,可忍不住张口向他确认:“可是你刚才说是刻着来玩的。”
“刚才骗你的。”闻舟临轻笑道,低头撩了撩她手上的流苏,手指似是无意碰到她的指尖,“特意为你准备的,喜欢吗?”
指尖不经意的相触如羽毛拂过,微痒,勾得她心尖颤动。夏漾好像被灌了酒一样,脸色酡红,脑子不太清醒,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喜、喜欢。”
闻舟临嘴角上扬,俯首望她,目光如夜色般浓稠。
夏漾能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压迫感 ,属于他的气息紧紧萦绕她,她的头缩得更低。
“谢谢。”她恍然才想起来刚才好像一直忘了跟他道谢。
“一点小心意,下次送你更好的。”
“这个已经很好了。”夏漾双手捧着挂坠,眼底漾出笑意,手工制品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她脑海里想象他拿着小刀雕木头的样子就觉得不可思议。
“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她问。
除了逝去的外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生日,也没人在乎,闻舟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九月二十一号。”
“那你比我小几个月。”夏漾笑了笑,觉得有点新奇,她在族中小辈里面是最小的,向来都是她喊人哥哥姐姐,还没喊过“弟弟”的称谓。
她心里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就喊了出来:“弟弟。”
腔拖得慢悠悠的,好像喊小朋友一样,闻舟临听完皱了皱眉,神色不悦地纠正她道:“我跟你不同年,是我比你大了好几个月,差不多一年。”
“谁要当你弟弟。”他说完又怨气十足地补了句。
夏漾有些惊讶,那他不就只比知谦哥小几个月吗?知谦哥是四月份的生日,才过去不久。
“哦,不是弟弟,是哥哥。”她轻声嘟囔了句。
闻舟临还是不高兴,撇开头,“谁是你哥哥。”
夏漾不知道触了他什么禁忌,解释说:“我就是说说而已,没打算这样喊你。”
她确实没打算这样喊他,怪别扭的,一直都习惯了直呼其名。虽然按礼来说,她是要喊他一声哥哥的,和知谦哥一样,他也是闻叔叔的儿子。
闻舟临回过头看她,眉头拧起,还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说,给人一种“既要又不要”的感觉。
夏漾看他吃瘪,心里忍不住偷笑。
“好啦——”她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力度拉扯她的手臂,还没反应过来,旋即她跌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嘘。”男生低沉磁性的嗓音从上方传来,离她咫尺之遥的胸腔连带着微微震动,不轻不重地敲击着夏漾快要蹦出去的心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听从他的话,乖乖地待在原地不动。
“你妈妈在后面。”他小声地说。
夏漾顿时警铃大作,不管三七二十一,惊得双手揪住身前的衣服,头埋得低低的,把闻舟临当作遮挡的工具,拽着他衣服紧紧不放。
“她过来了。”闻舟临又说。
说话的气息洒在她脖颈的皮肤上,痒意爬上脊梁,她浑身颤栗了一下,慌不择路,一股脑将脸埋向身前沉稳的墙,好像这样就没人看得见她一样。
意料之外的柔软蹭在他胸前,闻舟临身体一僵,低头看见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软得一塌糊涂。
时间如流淌的水,明明不过几十秒,却好像过了好久。
他突然伸手,手掌握成拳头,虚虚搭在她的背上,身子将她完全盖住,从后面看,就像将她揽在怀中一样。
夏漾浑身一怔,后知后觉他们现在处于一种怎样的姿势,顿时脸上热腾腾的。
她也终于能思考些什么了,譬如她现在脸贴着的地方……有点硬,好像又有点软,是肌肉吗?
贴着的布料被呼出来的热气烘得炙热,夏漾被捂得呼吸不上来,轻轻地动了动,想要换个方向。她一动,脸贴着的地方变得跟水泥钢筋似的,硬邦邦的。
她不敢动了,小声问:“妈妈回去了吗?”
闻舟临抬眼看路灯旁的凹凸镜,镜中女人的身影早已离去,刚才她确实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走到垃圾桶边扔完垃圾,停留了一瞬,便转身离开。
“还没有。”他说。
夏漾只好继续躲着,刚才是惊慌失措做出的举动,现在意识到了这个事情,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往他身上贴,同时觉得自己很冒昧,她怎么有胆子做出这种行为?
她羞赧地往后退,因为他的手还虚虚拢着她,她怎么退也退不了太远,但总比刚才好很多了。
至少中间隔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空气疏通不少,她脸上难以消散的温度在阵阵凉风的抚慰下终于有下降的趋势。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夏漾心里羞涩又焦急,想探头去看,但又害怕被抓个正着,只能问闻舟临,“好了吗?”
“好了。”闻舟临缓缓放下他的手。
夏漾急忙往后退,挪到安全距离,双手抓着衣服后摆,眼睛望着地面,闪闪躲躲,通红的耳尖隐在碎发后面。
“抱歉,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闻舟临轻咳一声,心情貌似也不太平静。
夏漾听完他的道歉,更觉羞愧。其实他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拉了她一下,将她挡住,是她先主动往人家身上贴的。她才是那个动手动脚的人。
但她不会承认的。
夏漾抿抿唇,故作从容地说,“没关系。”
她一抬头就看见闻舟临在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一看不得了,那地方不就是她刚才捂脸的地方吗?怎么都皱成这样了?好像还有点湿湿的,不会是她手上的汗吧,还是她流口水?
细思极恐,夏漾及时打住猜想,假装看不见,但心里又觉得不好意思,小脸皱成一团。
纠结之际,闻舟临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定定地望着她。
夏漾仰头看他,精致的眉眼在光下更添温柔,她眨巴着眼睛,溢出莹莹的光,“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完指了指他的衣服。
从闻舟临脸上看不出他一丁点的不悦,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刚才吓到你了吧。”他说。
“有点。”夏漾神色舒展,“谢谢你帮我打掩护。”
闻舟临笑了笑说,“半夜把你拐出来,你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
夏漾听到“死”的字眼,连忙摆手,不许他说这些,板着张小脸,语气严肃:“是我跟你约定好的,我妈知道了也不能罚你。”
她说完,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正当她耐不住想开口时,闻舟临低沉的嗓音与晚风融合为一体,徐徐而来,让人听出无奈之意。
“对我这么好?”
夏漾微愣,这跟对他好有什么关系?
而且,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私心和顾虑的。
她想起上次周年庆,也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在妈妈出来寻找她时,她躲在他脚边,那时她羞于承认自己想和他做朋友,因为害怕别人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她,觉得她自甘堕落,竟然去和一个私生子玩。
现在呢,她还是会选择逃避,瞒着妈妈下来见闻舟临。但却不是因为羞于承认和他是朋友,而是更隐蔽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
她还在思考。
可闻舟临似乎并不执着于答案,他问完后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便接着说,“挺晚了,你先回去。”
此时已经是十点多,隐遁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溜了出来,高悬于苍穹之上,以慈母般温柔的目光注视大地。
意识到自己出来时间很久了,夏漾想到妈妈,心情不由得变得略着急,原本就只是下来拿个东西,没想到竟然耗了这么久,而且丝毫没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前面的话题不疾而终,她跟闻舟临道别:“谢谢你的礼物,我回去啦。”
她步子欢快,走路带起一片风,风里含有清新浅淡的花果香,染上她味道的空气,猝不及防拥上他。
“晚安。”闻舟临站在路灯下,望着远去的女孩背影,轻轻说道。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夏漾在回家之前,兜路去了一趟文具店,欲盖弥彰地买了一支红笔。
她拿着红笔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妈妈。
“妈妈,你还不睡吗?”她心虚地停在鞋架前,眼睛在鞋架上巡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拖鞋,正当疑惑,低头一看,发现那双小兔子拖鞋就在自己脚上,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换。
张虹岚熄了手机,放在一边的沙发上,抬眼瞧了瞧她,语气听不出怀疑,只是单纯的疑惑,“怎么去了那么久?”
夏漾把自己早就编好的借口说出来:“小区那家店没有我要买的那个牌子,我就去小区外面那家买了。”
张虹岚了解自己的女儿,用惯的品牌不会随便更换,在某些事情上面执着得很。
于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以后这么晚了,别一个人在外面闲逛,买不到就第二天再买。”
小区安保做得很好,在小区里面她还比较放心,但外面就难保证了。
“嗯。”夏漾微笑点头,“那妈妈,我先回房间了。”
张虹岚也跟着上来,看样子也是要回房间。
楼道安静,张虹岚突然想起些什么,开口道,“难怪我刚才下楼扔垃圾没看见你。但好像看见你同学,就隔壁家那个,搂着个女孩,大晚上卿卿我我。”
夏漾心中一惊,差点踩空。
“虽然他没有你周阿姨说得那么恶劣,但也不见得是个好学生。年纪轻轻学人谈恋爱,招惹女孩,按我以前读书的说法,他这种就是花心大萝卜。”张虹岚心知女儿一向与人为善,心思还单纯,不免多提醒了句,“现在的小男生仗着自己长得还行,就喜欢哄骗女生。不管他有没有目的,还是离他远点好。”
想到上次在学校走廊瞧见那男孩看自己女儿的眼神,张虹岚就心烦。
不过让女儿早日识清他的真面目,也是好事。
夏漾全程不敢出声,只在最后乖乖地应了句,“我知道的,妈妈。”
幸好妈妈没发现闻舟临抱着的女孩是她。
她还是心有余悸,在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试探地说了句,“妈妈,说不定是你看错了。”
张虹岚不以为意,“总之,你离他远点是对的。”
夏漾自知无法轻易改变妈妈对闻舟临的态度,也不挣扎了,避免说得越多,露出的破绽越多,于是选择保持缄默。
回到房间,她惊讶地发现房间的桌上放了个大箱子,在她出门的时候还没有的。
她走过去,看见箱子上面有张小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宝贝,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下面留有小字备注:“里面装了妈妈爸爸给你的礼物,左边是爸爸为你准备的,右边是妈妈的。”
她认得纸条上的字是妈妈的字体,纵是今晚已经听过无数遍生日快乐,她看到纸条上的内容,还是不禁眼眶一热。
她拆开箱子。
爸爸送她的礼物是梵克雅宝四叶幸运Alhambra系列的项链和手链,她对着镜子试戴了一遍,红色超级显白,链子在灯光下bling bling的,她转悠了好几圈,才依依不舍地摘下,分外呵护地放回盒子里。
另一边是妈妈给她的礼物,在纸箱里还用了另外的纸箱封起来,夏漾边去拿剪刀,边道这么神秘。
剪刀沿着胶纸的中线位置咔咔落下,箱子的两翼裂开一条缝隙,夏漾用手掰开两侧纸片,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箱子内整齐堆放了九本书,有她眼熟的封面,也有未曾见过的版本,但无一例外,这些书放在今日都是绝版书籍,出自她喜欢的那个作者。
逝去的场面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依然历历在目。
她瞒着爸爸妈妈还有老师,撒了谎,带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跨越几十里,参加签售会。
天赐礼物般的初雪、少年沉稳宽阔的背影镌刻在她心中,她很久很久都不会忘记。
而关于母亲,那一次不愉快的交谈——虽然她无数次说服自己,妈妈只是像很多父母一样,希望她能好好学习,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啦,但每当回忆起这件事时,心都好像被蛰了一下,钝钝的痛感摧残不了心脏,但存在的实感难以消弭,好像一束光自此黯淡。
她之后就没再跟妈妈聊起过阅读之事。
书中看到的有趣情节、人物小传、阅读后的感触……这些从前还会出现在母女聊天的话题之中,自那次以后就人间蒸发了。虽然从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夏漾一个人在说,母亲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跟很多天下的子女一样,夏漾觉得妈妈不理解她。既然不理解,就没必要分享给她听。
可是,当下看到纸箱里整齐排放的一沓书,她稍稍低头,想伸手触摸滚烫的纸张,不料早已蓄满一池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顷刻而落。
翻开看,每一本的扉页都写上了亲签。
最上面的那一本最为特别。
“亲爱的小读者:
首先感谢喜欢。
得闻你母亲说你生日将至,在此祝你生日快乐,一生愉悦,四季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