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244章 入住

京都的城墙在一片灰蒙蒙的秋霭中浮现出来，青灰色的墙砖被数百年的风雨打磨得温润而厚重，城墙上的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进城的车马排成了长队，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王磊府上的管家带着七八个人候在码头，一见王磊便小跑着迎上来，嘴里连声说着“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御史台那边派人来问了五六回”。王磊上了轿，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毕扬打一个，轿帘便放了下来，一行人匆匆往城东去了。

章振倒是多留了片刻，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毕扬，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才开口说，府里已经收拾好了她原来住的那间屋子，让她回去住。

毕扬摇了摇头：“不了，我和十堂主他们在客栈落脚就好。”

章振也不再坚持，只拍了拍毕扬的肩膀说道：“毕岚和南溪的事已经过去了，将来的路还很长。”

毕扬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说：“知道了。”

章振转身上了轿，轿帘落下，遮去了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毕扬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才转过身来。

十夕站在她身后半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章振离去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常肃已经在招呼脚夫搬行李了，子期站在毕扬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回章府。

“走吧，找一间安静的客栈。”

他们最终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笔画已经斑驳得厉害。

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花白，盘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溜溜的髻，说话慢条斯理，见他们几个人穿着不俗却没有架子，便格外周到地安排了二楼靠里的三间相邻的客房。

毕扬推开房间的窗户，秋风裹着满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楼下有卖糖炒栗子的摊贩，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哗啦地翻炒着，栗子的焦香混着桂花的甜味顺着风飘上来，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冲散了几分。

远处能看见皇宫的琉璃瓦顶在秋日淡薄的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灰色的光泽，更远的地方有钟鼓楼的飞檐挑出层层叠叠的民居，像是一幅工笔长卷，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故事。

她把窗子推得更开了些，手肘撑在窗棂上，看着底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过，靶子上的糖葫芦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玛瑙。

斜对门有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槌起落，水花四溅。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惊起墙头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狸花猫。

毕扬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十夕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被客房陈旧的木地板接住，发出几声沉闷的吱呀。她走到毕扬身后，单手撑着窗棂，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那只狸花猫还趴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真的不回府住了？”

十夕背靠着窗台，双臂习惯性地交叠在胸前。她的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赞同却又并不意外的调侃。

“当然不回去了。”毕扬说着。

“再怎么着你也是章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跟我们挤在这种客栈里，实在不符合身份，你看连鹤尘都来同我们住客栈了。”

子期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的布衣，袖口微微卷起，正替毕扬收拾床铺。

长途奔波之后他的眉宇间有几分疲惫，但目光还是清亮的，听见十夕的话，便站起身来，轻快说道：“我已经不算王府的人了，此次只是来陪扬儿的，她住哪里，我便住哪里。”

常肃正弯腰整理一只藤箱，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对着藤箱里的衣裳翻了个白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似的，表情管理做得极其克制——显然是已经习惯了，但还没有完全习惯。

毕扬没有接他们的话茬，她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已经从那片刻的出神中收了回来，重新变得沉着而锐利。

她看着十夕，问出了压在心里一路的问题：“我才是想问你。就这么顺利地把王磊和章振放回去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查？”

“我放的时候你也没拦呀，既然都到了京都，天子脚下，再押着他们不放，岂不是明摆着等官兵过来拿我们？”

毕扬没有反驳。放王磊和章振走确实是她做的决定，她心里清楚，扣押朝廷命官是重罪，在紫雁门山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到了京城还扣着人不放，不出三日就会有官兵围了客栈。

但她放了人，线索也就断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既然王大人说他是无辜的，是听命于人，不如从比他官职更高的人查起？”她抬起头，看向十夕，“或者先去查查盟会上送贺礼的林立，究竟是什么底细。”

“我倒是有一计，不如直接查章相如何？”

章相。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和常肃在岩曲查了这么久，能接触到的线索都接触过了。当年的旧案被压得干干净净，案卷缺失，人证死的死散的散，十几年过去，连块墓碑都找不到了。但有一个人的名字始终绕不开，章相。他的年纪对得上，官职对得上，势力范围也对得上。岩曲灭门那年他已经是朝中重臣，有调兵的能力，也有压下案子的手腕。而且他和这件事的关联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毕扬脸上，带着斟酌。

“更何况，他是章振的长兄，是你的伯父，正因为他和你有这层关系，才更应该查。查清楚了，也好让你安心。”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巷子里孩童的嬉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巷头跑到巷尾，又折回来，像是永远不知道累。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查章相。

她和章振相认之后，章振提过这个长兄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座山——高大，威严，不可撼动，但从来不会让人想要靠近。她没见过章相本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字在朝堂上有多重，重到连王磊那样飞扬跋扈的人都从不敢在公开场合直呼其名。

如果岩曲灭门真的和他有关——

她抬起眼，目光在十夕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节奏缓慢而客气。

毕扬和十夕对视了一眼，常肃放下手里的藤箱，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客栈的掌柜，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干净的茶杯，还有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糕点的热气还没散尽，桂花香混着糯米粉的甜味从托盘上升起来，暖融融地扑了人一脸。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想必路上辛苦了，”老妇人笑眯眯地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被春风吹化的沟壑，“小店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是老身自己蒸的桂花糕，几位不嫌弃的话就尝尝。”

常肃接过托盘，道了声谢。老妇人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和气得像是邻家的阿婆。

毕扬起身走过来，从常肃手里接过茶壶，亲自给老妇人倒了一杯，递过去：“掌柜的客气了，我们住店已经叨扰，怎么好意思再让您送点心。”

老妇人接过茶杯，双手捧着，也不急着喝。

她站在门口和毕扬闲谈了几句——问他们从哪里来，要住几日，京都的天气可比南方冷得早，夜里记得多盖一床被子，毕扬一一应下。

十夕靠在窗边，忽然开了口。

“京都如此繁华，掌柜的这间客栈地段更是好，倒是难得见到不那么讲究装饰的店。我看巷子口那几家，门面都翻新了好几回。”

这话说得很客气，甚至称得上委婉。但其中的意思不难听出来——你的客栈有点简陋。

老妇人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将一双眼睛挤成了两弯月牙。她端着茶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自怜，倒是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从容。

“不瞒几位说，老身没有儿女，这间客栈是爹娘传下来的，传了两代了。能勉强维系过活就是了，也没想过什么大富大贵。”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目光落在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房梁上，像是在看一位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也雇不起人，里里外外就老身一个，简单点好，简单点人少，我也忙得过来，但几位尽管放心，只是有些陈旧，东西定然都是好的。”

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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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