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彖 第8章 风一更雪一更

唐良晏：“……有病。”

他翻了个白眼。

赵禁似乎又要说什么，幸好此时黄成伍那个寡言少语的女儿扶着他走了过来。

这才让两人免了一场唇枪舌战。

唐良晏识时务地站起身，没好气瞟了赵禁一眼，把座位让给黄成伍。

黄成伍在他女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下来，行动迟缓，几个瞬间竟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错觉。

唐良晏不做声地望着这一切，暗忖，真是很难想象黄成伍竟然才比赵禁年长三岁，赵禁看上去也就三十多，黄成伍却好像马上要入土了，眼神蒙尘浑浊，眼边的分泌物擦了再擦也不净，满脸褶皱简直可以用沟壑纵横来形容。可偏偏他的女儿还那样年幼，含苞待放的，好似一朵茉莉花一样安静站在一边。

黄成伍此次来就是为了介绍她女儿的，他四处看了一圈，别人都都不放在眼里，先操着一口浊音，问道：“泽渊去哪里了？”

赵禁指了指身后未完工的帐篷，“他在搭帐篷呢，我去叫他过来？”

黄成伍摇摇头，“这一会有人吃饭，人太多，不方便。还是咱们过去吧。小唐，你也来吧。”

唐良晏愣了一下才知道“小唐”原来叫得是自己。但还是听话的跟着起身，一起过去。

几人并行到霍泽渊跟前，刚好帐篷也搭建完了。霍泽渊抹了把汗，知道帐篷里挤不进去这么多人，他找了几块大石头放在地上，充当临时的凳子。

黄成伍坐在最中间，右边是霍泽渊，左边是他的女儿。他气定神闲地拉着自己女儿，用他浑厚的嗓音道：“这是鄙人的第一个女儿，名叫黄海伊，今年十七岁了。因为路上耽搁，今天才到，又跟着大家赶路，到现在才有空正式的同各位介绍，各位海涵。”

他口中的各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特指的是霍泽渊，似乎有意要拉近双方的关系。唐良晏作壁上观，觉得这倒挺像一场另类的相亲，忍不住想笑。尤其当黄海伊叫霍泽渊叔叔的时候，唐良晏憋得简直腹痛。

黄成伍诶道：“这个比你年纪大不了多少，你得叫哥哥。”

黄海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唤了一声“霍哥哥”，她叫唐良晏哥哥倒是叫的顺口，认了一遍人后，黄海伊忽然看向唐良晏，歪头问道：“良晏哥哥，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吗？”

唐良晏抬起头，忽然看着她，愣住了。

这位少女身上散发出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神秘，这种神秘让霍泽渊难受的皱眉，像是在面对满怀恶意的女巫。连唐良晏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临近十点，黑夜真正来临，围在篝火边吃饭的人们唱起了歌。今夜不被允许喝酒，但不缺少欢声笑语。就趁现在，唐良晏试探的问起了一些事情，他想知道他们具体要去的地方是哪里，虽然赵禁在绑架他的第一天就和他说起过，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处深山中，但这句话太不明朗了，反而更勾起了唐良晏的好奇心。

而或许是还对他不太熟悉，他们中有个叫阿志的，很敷衍的和他说道：“禁哥没告诉你吗？是个危险的地方。”

唐良晏笑道：“知道危险，你们还要来？”

做饭的大熊无奈地叹了口气，回道：“五爷给的钱多呗，我家里上有患了脑梗的老母，下面还有个上学的孩子，哪里不用钱，有钱就来。而且来的时候禁哥就告诉过我们危险，可能会死在这，但是他说了，要是我们真死了，他会给我们家人一大笔钱。而且我听说，咱们要去的那个地方遍地都是无价之宝，但凡有命顺回来，不多说，哪怕一个，这后半辈子都吃穿不愁了！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都称是，在一片激动人心的应和声中，唐良晏安静地看着着他们，他想起了那夜见到的怪物。那就像是一个凭证，证明这里绝对不是安全之地的凭证，这里藏着怪物的凭证，这里会死人的凭证。

唐良晏无端打了个寒颤，想劝这些人回去，但和他们亮晶晶的眼睛一碰上，唐良晏便知道他是劝不住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熊见他忧心忡忡，以为他是害怕了，拍拍唐良晏的肩膀，宽慰他道：“危不危险都是别人说的，做不得真。我和你说，我这人啊看面相一绝，我见着你就知道你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也不知哪里戳到了唐良晏，他声音变得闷闷的：

“熊叔，你也长命百岁。我刚听你说，你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孩子，男孩女孩啊？”

“男孩，和你差不多大，今年开学大三。”

大熊摸摸唐良晏的头，“放心吧，咱们去的地方肯定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唐良晏笑了笑，点了点头。

……

越往高处走，裸露的岩石变少，覆盖着积雪的地方越多。

一路不停的走了两天又两天后，山上就连盖着厚雪的针叶林也看不见了，疏松的雪面平整开阔，能隔着脚下厚重的冰体听见冰川融化后地下暗河下汹涌澎湃的水声。同时他们开始遇到危险，一些冰面看似结实，一脚踩上去，其下可能就是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和冰裂缝。大部队再也不见之前的随意闲散，每个人全副武装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接下来的每一步。

今天是进入雪山的第五天，他们像往常一般按时起床，黎明便开始赶路，却不料，本该越来越亮的天反而阴了下去，刚升起的太阳被阴云盖住，雪山澄亮的天转瞬变得阴霾。

灰色的天空开始飘起雪花，没一会变成了暴雪，凌冽的风穿过山峦旷原，呼啸徘徊，像刀子般割在众人脸上。大家慌了神，但都没敢乱跑，聚在一起等待领队的指示。赵禁和霍泽渊冒着风雪聚到一块，在地图上找进山前标记的能躲风的地方。

山里就是这一点不好，天太容易变。

不知算不算走运，离得不远处，地图上标记了一处冰洞，赵禁冒着呼啸的风，贴在霍泽渊耳边大声说道：“这边走有个冰洞！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躲雪！”

“啊！那是什么！”队伍里有人嚷起来。

霍泽渊快速向前看去，一道竖立的龙卷风横亘在不远处的天地间，天地既暗，高处锋利的冰刃，碍人呼吸的雪，黑色的沙石兜着圈子被活生生吸进暴风中，正快速的冲着他们这边袭来！

霍泽渊瞬间警觉，焦急道：“跑！快点跑啊！”

他们转身朝和暴风相反的方向跑！

情况却愈发危急！

他们在山谷里行进，两侧山上常年积雪，已经有了小规模的崩塌，并且有逐步引发更大规模雪崩的架势。

“老大！后边没路了！”

“这边！跟着我走！”赵禁嘶吼道，他率先朝一个陡坡爬。

一行人玩了命地跟着赵禁狂奔。

一路跌跌撞撞，免不了摔跤打滚，大家都是刚倒下就着急忙慌的往起爬，恐慌的呼喝被风啸阻拦，偶尔能传到耳际一声尖叫。暴雪很快剥夺人们的视野，视线能看清的范围连一米都不到，有极冷的雪花飘进鼻腔里，呛得唐良晏边跑还要捂住鼻子。

唐良晏跑得想把早饭吐出来，他张嘴大口呼吸，喉咙卡着一把刀。实在是在跑不动了，他扭头看身后鬼一样追着他们的暴风，它仍高悬，从斜侧面直奔他们而来，近在咫尺。身后数以万计的雪花轰隆隆从山崖滚滚落下，令他心惊胆战。一时间，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影，他猛地转头看去，白茫茫雪地，正迎上一张双眼半阖的脸，孤独的埋没在雪丛中。

唐良晏心脏狠狠颤动了一下，他认得那张脸，昨天还帮他扎过帐篷。

可等不及他跑过去搭手拉一把，从后涌来的雪那张脸瞬间吞没。

唐良晏甚至没有愣神怀念的工夫，就被翻卷的雪浪逼迫的拼命往前跑，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无比清明的响彻在耳边。

“赵哥！岔路口！走哪边啊？！”

“那边也塌了！”

“你们……你们谁看见阿志了！”

“先别管他了！快跑啊！”

“这边！”

……

三叉道式的地形，众人往左边的路上跑，又往前冲了几百米，斜飞刺人的风雪间，一道半圆弧式的冰洞落入他们的视野。

冰洞的地形相对较高，这边没有雪崩，应该是能撑上个一时半会。但谷底的地势明显低于身后来路，大股大股的雪还在向这边狂涌。

他们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往没发生雪崩的垂直山上跑，可顶风冒雪甚是吃力，稍有不慎就会跌倒，甚至是滚下去葬身在厚雪中。

“快！这边！”

“往上跑！快进去！”

“快点！快！”

人们前呼后拥着，大声吼叫着。

对死亡的的恐惧完全激发人们的潜力，唐良晏咬着牙手脚并用往上走，风如刀割，雪若利刃。当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冲进冰洞时，洞脚下被轰轰而过的雪花席卷淹没，暴风卡在冰洞不远处的地方奇迹的拐了弯。

方才天崩地裂的世界，转眼间恢复了沉寂。

唐良晏喘着粗急的气，扭头茫然地看着重新纯白的一切，身体因为极限奔跑还没缓过劲来。他最先挨着冰墙站着，然后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慢慢滑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头到尾发发生不过十五分钟，他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闭着眼，天灵盖晃来晃去，灵魂仿佛还在前后颠簸。

冰洞为众人提供了遮挡，虽然一如刚才的冷，但是没了狂风暴雪，终究是好受了几分。

人群寂静了几秒，像是刚从死亡边缘走出来，灵魂重新回到身体里的延迟。这样的寂静没延续一会，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你们谁看见阿志了，阿志？”

没人回应他，阿志没有，别人也没有，唐良晏瘫坐在地上，在那人绝望之际轻轻道：“我看见了。”

一下子许多道目光看过来，不等他们在问，唐良晏细长的指指向了外面白茫茫的雪原。他的心脏就像是刚才的雪崩，人生中第一次见识到生命可以如此轻易消逝的恐惧令他震颤。

外面雪崩了，他的灵魂也在地震。

“我想拉他一把的，可来不及了，雪一下子就埋住了。”

外面天暗如黑夜，风呜呜叫，声音经久不息，混杂着几声叹息。

唐良晏沉默地低着头，霍泽渊走了过来，抓住唐良晏的肩膀，手心的温度慢慢过渡到唐良晏身上，和四肢的凉意对比鲜明，他簌簌打了个寒颤。

霍泽渊蹲下来，问道：“你在难过吗？”

唐良晏抬起头：“人都死了，你不难过？”

霍泽渊：“你可以难过，但是别愧疚了，他死去并不是因为你。”

“可如果我拉住他……”

“你拉住他，他活了，那算他走运。现在他死了，那就是命，与你无关。”

唐良晏抿了抿唇，淡淡哀愁的目光和霍泽渊坚毅的眼神交汇，唐良晏忽然发现，他们两个说话则么离得这么近，怪怪的……

“地上凉，你少坐，起来吧。”霍泽渊率先站起身，向唐良晏伸出手。

“可站着累……”

“可以靠着我。”

唐良晏瘪着嘴，深深吸了口气，闭眼百般不情愿的攥着霍泽渊的手腕站起来，刚弯腰拍了拍可能沾上的土，长廊似的冰洞忽然发出巨大的“咔嚓”一声，紧接着轰隆一响，沉闷的声音从漆黑的深处一路响到他们守着的洞口。

洞口瞬间发出让人颅骨一寒的嗡鸣。

一道宽大的裂缝泵炸开，碎冰哗啦啦掉到地上。

众人齐齐愣住，脸上爬满了恐惧。赵禁打开手电照向冰洞的穹顶，开裂的碎纹密密麻麻如触手般向洞内延伸。唐良晏看向洞外，雪崩仍未停息。

“坏了！大家快往里跑，注意脚下。”赵禁用众人能听清楚的音量说道。

“跟紧了，别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