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江南多雨,金陵也避免不了。分明昨日还是澄艳艳的天,到了今日,又是一阵濛濛细雨。
陆鸾庭昨夜惊醒过一次。
没想到竟真的睡了过去。
萧承英是何时走的,她不知道。
今日起了个大早,脑袋眩晕得厉害。想起还要往太常寺去一趟,陆鸾庭仿佛都能在脑海里刻画那门吏脸上流露出的些微不屑。
一想到此,更是头昏脑热起来。
照常去往前殿,见到文公与元宝元银在檐下听雨,陆鸾庭上前将昨日之事说了。
元宝没憋住怒骂其一通,“我们又不欠太常寺的,这庙本就该由他们管辖,我们无论如何都占三分理!这事儿又不难办,要我说,干脆去门口闹一通,让平头百姓都看看金陵城如今的官员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末了又道:“不过鸾姐,你也的确倒霉,怎么就在最后一刻碰见那位指挥使办案?”
元银梳着高髻的脑袋冲天上扬着,“你少骂两句,一点功德都被骂没了。我瞧昨日送鸾姐回来的那位萧指挥使不错啊。”
不错?
哪儿不错了?
提起萧承英,陆鸾庭不可避免要往昨夜那件事上想。
芳照说他未经情事,她又何曾与男人有过拉扯。
这般想来,脸不禁红了些许。
天菩萨,想起来就太刺激,她竟不怀好意对他投怀送抱,他竟也不曾真的推开她。
文公年长,眼神打量间窥出点火苗,想到昨夜匆匆一瞥,那位萧大人离去的背影着实有点狼狈。
没料错的话,他进偏殿看了阿鸾许久吧?
这三年来,他虽有心助阿鸾打理好城隍庙,可如今自己年纪越来越大,阿鸾一个人如何坚持下去?
要她放弃,去市井做点买卖,她绝对不会点头。
城隍庙于她而言,就是她的家。
若阿鸾真能寻到庇护......
几人心中各有思量,抬脸盯着茫茫雨幕,潮湿的气息扑进鼻腔,元宝将话又说回来,苦着脸道:“二十两银子花出去了,你们说再去太常寺一趟,人家还认么?”
认不认的,哪里是他们一介小小平民说了算的?
太常寺既敢开了让百姓走捷径的先例,里头坐镇的大老爷注定就不是什么正直之人。不信?你只管再去试一试,保管撞个头破血流回来。
可谁又甘心二十两银白花。
风寒衣薄,陆鸾庭打了个喷嚏,回寝屋换了件厚实些的绣花立领长衫。
衣裳简单,可她生得好看,被衬托出如山雾一般的轻盈感,再过来时,衣袂轻飘,恍如梦娥。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冲元宝招手,“让元银待在庙中,你随我一起再去一趟。”
一路穿过江宁县,到了正阳门下,倒是很快由袁琛的同僚放进去了。
昨日陆鸾庭失魂落魄离开,袁琛看在眼里,猜中她今日还会来,因此即便不当值,也刻意叮嘱了当值的同僚。
只是到了太常寺门外,果真被昨日那位门吏喝退。
收钱办事的那人四处寻不见,陆鸾庭别无他法,只好堆着一抹笑上前同门吏道:“官爷,我是真的有正经事要办,我昨日来过的,您不记得了?”
说罢又心疼地掏出几两银塞过去,妄想他通融通融。
可那门吏不知是嫌钱少还是故意欺她,嘴里说着“让开”,随手往正阳门下那条长长的队伍一指,“老实去那儿等着!你多大的脸面,值得我独独只放你一人进去!”
“......你!”
元宝气得头脑发昏,上前就要大声嚷出来,被陆鸾庭赶忙拽住了。
二十两虽说如割肉般难舍,但得罪了太常寺,以后城隍庙的日子就难熬了。
二人拉扯间,一道身影撑着伞缓缓靠近,不知他从何处走过来,人到了太常寺府署门口时,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叫那门吏在须臾间变了脸色。
萧承英站定在陆鸾庭身侧,收了伞,漫不经心盯着门吏,“太常寺门前的人居然敢自持官威?”
门吏惶恐地说不敢,讪笑着搭话:“萧大人来太常寺做什么?”
陆鸾庭没吭声,拿眼悄瞥他。
他倒会拿权势压人。
不过她格外高兴能在此处遇见他。
果不其然,门吏见萧承英兀自往前迈步,忙利落地开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鸾庭瞅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跨槛而入后有意停了停。
眼珠子转了两圈,她心领神会,不顾门吏在身后“哎哎”叫喊,忙跟着萧承英进了太常寺。
一前一后走过仪门,抬眼悄看他宽阔而挺拔的背影,陆鸾庭心想他可千万别转过来头来与她说话。
昨夜她抱了他,还没想好如何避免彼此间的尴尬。
前面的人却陡停步子,微微侧着脸,“正堂到了。”
陆鸾庭猛然回神,抬头瞥了眼金灿灿的牌匾,不由闷咳一声,身子往后让了让,“大人先请。”
萧承英盯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耳廓隐隐有些泛红,又很快收回眼,自顾先进去了。
太常寺卿不在,掌管文书往来与档案卷宗的典簿却刚好从正堂往外走。
肥头阔身的典簿见了萧承英有些微讶然,忙将手中卷宗交给旁人,上前拱手道:“萧大人是过来找老爷的?不巧呢,老爷去神乐观勘察殿宇了。”
说罢忙请萧承英进正堂上座。
萧承英抬手说不必,自己亦是来言明与神乐观有关的事。
前一阵子,神乐观正殿的檐瓦被夜盗的贼人踏碎了十来块,隔日掉下来砸了南直隶礼部侍郎的小儿子,礼部侍郎放言要抓住那罪魁祸首,将此事交给了南城兵马司。
今日他来,正是因为逮住了那伙贼人,要与太常卿商量一番,该如何给礼部侍郎一个交代。
听闻是这件事,典簿松了口气,暗自拿鼠眼瞄了萧承英一下。
金陵东西南北四司,独属这位萧大人最不好打交道,长得好看,手段却不老实,真要哪句话得罪了他,可少不了被他记在心里。
更何况兵马司指挥使的官阶虽说并不高,不过正六品,但这位萧大人背后的家族却得罪不起。
父为韫国公,母为余杭陆氏嫡支,百年的望族能在昔年清洗中存活下来,本就有强悍的根基。他身后之人随便挥一挥手,他们这些在底层苦爬的官吏就要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正松了口气,又听萧承英道:“你替她办事吧。”
她?典簿挪眼看向萧承英身后,这才发觉竟有个俏生生的姑娘家站在那里,且有些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陆鸾庭略显惊讶,多看了萧承英一眼。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眼见今日如此顺利,她舒展着眉目,掏出篆刻文公姓名的牙牌与庙祝印信一并呈上,脆声道:“聚宝门外都城隍庙庙祝陆鸾庭,为解签士辞任一事而来。”
事并不难办。
值得考究的是这姑娘与萧承英是何关系。
觑着眼看了陆鸾庭半晌,典簿总算在见过的万千面孔里搜寻出了与她有关的一点事迹。
三年前都城隍庙的老庙祝离世,可不就是她来太常寺继任?
那时候她太过稚嫩,府署的老爷们都暗自笑话她,料定她不出半年就要哭爹喊娘地离开城隍庙。
一晃竟三年过去,她还在城隍庙?
猜不准二人的关系,又想到这几年对都城隍庙不管不顾,典簿心中忐忑,忙笑道:“陆小庙随我来。”
前后不过半刻钟,文公的放人文书便被陆鸾庭攥在手中,典簿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面说改日再派个新任解签士过去。
那二十两银也悄然回到了她的手里。
陆鸾庭客气谢过,出来见乌云压境,仿佛下一刻就要疾风暴雨,便冲萧承英曼声道:“今日多谢萧大人了。”
说这话时,陆鸾庭半垂着眼,微颤的浓睫扑扇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萧承英那张薄唇散漫勾了勾,问:“你在不高兴?”
其实谈不上是不高兴,只是再一次意识到,若想在这世上过得万事顺遂,权力这个东西就少不得。
她受人冷待刁难都难以办到的事,他不过露露脸就轻而易举办到了,借了他的势,她心里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再则......
她昨日还戏弄了他。
没想到他今日反倒来帮她。
一直到出了正阳门,眼梢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与她是同路?还是刻意跟着她?
又走一阵,陆鸾庭终于停下。
她忍不住道:“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
雨声淅沥,打在油纸伞面响得聒噪,整个金陵漫天雨雾,潮湿而迷蒙。
萧承英透过低下的伞缘望向那露出来的半张脸,抿了抿唇,“昨夜你那位好友说你一时烦闷才去淮河边饮酒,我回去后想了想,是我的出现才让你办事不顺。”
所以,他今日是刻意等在太常寺府署外,等着她过来弥补?
不知怎地,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陆鸾庭摁住扭头要走的冲动,往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强塞进他的手里,“互不相欠了。”
这句话暗含两层意思。
只有她自己明白。
细腻而微凉的手贴上一瞬就移开,萧承英轻轻蜷着指尖,听她那句“互不相欠”颇觉刺耳,哼出口的笑音很低很沉,“我说过要你给银子么?”
无论如何,银子给出去后,她心里舒服不少。他要拿去扔了也好,打赏谁也好,都不必再告诉她。
雨势大得厉害,元宝将马车驶过来,因着事情办妥的关系,少年心里对这位萧指挥使的害怕尽褪,热情地招了招手,“鸾姐,快上来!萧大人,您去兵马司么?顺路的话我们捎你一程!”
话已说出口,陆鸾庭暗瞪元宝一眼,吓得元宝坐在车上缩脖,“人、人家帮了咱们,我也是好心。”
萧承英垂眼注视她被雨雾沁得略显单薄的身影,脑海里又浮出昨夜偏殿那一幕,咽了咽莫名发紧的喉咙,承了元宝这份情,摊着胳膊请她先登马车。
昨夜尚且能说醉意作乱,今日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一再拿眼梢瞟着宽肩窄腰的男人,陆鸾庭半句话也未能说出口。
穿过江宁,到了聚宝门下,陆鸾庭想着南城兵马司离得不算远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打破这阵尴尬,远远却好似听见庙里的洒扫小童在哭。
他们在庙里待得好好的,怎么会在此哭泣?
忽而,马车急急勒停——
陆鸾庭惯性往前一扑,腰肢被身后那人匆匆拦住!
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她忙撩起车幔看去,当真是两个小童!
天可怜见,泼天的大雨落下来,两个小童淋得浑身湿漉漉的,连把伞都未曾打,鞋也跑掉了一只!
元宝忙抱了二人上马车,见了她,其中一个止不住地大哭,“鸾姐快、快回去看看,庙里来了一伙强盗,进了庙就乱砸乱扔,连、连文爷爷和元银哥都被打伤了,元银哥叫我们出来找你!”
陆鸾庭面色一变,厉声道:“赶快!”
辗转颠簸回到城隍庙,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怒骂,“姓陆的人呢!我大哥好好一个人,被她害得丢了一条命,叫她出来!今日小爷誓要报仇雪恨!”
文公闭目靠在正殿门槛外,元银眼上浮着一圈青紫,啐了口血沫子,恨声道:“姓唐的干出那样不要脸皮的事,没千刀万剐已是给了他脸面!有胆子,你们到赵家门上去,欺负到城隍庙来算什么本事!”
为首那人生得膀圆粗腰,一身江湖悍匪气,作势又要上前打骂,陆鸾庭急切之下飞奔而去,将伞狠狠掷出,“住手!”
“你就是姓陆的?”伞打在身上不疼不痒,那人转过脸来,眼射火气,“好啊,你害死我大哥,拿命来——!”
说罢一双手飞快向她伸来,还未靠近,却被迎面一脚狠踹在地。
萧承英展着腰牌喝斥:“你敢强欺平民!”
见是兵马司,这人嚣张的气焰霎时消了不少。
唐九齐是他拜过把子的兄弟,他素来尊称唐九齐一声大哥。
前因后果他已得知,赵家乃是官家门户,他怎么敢前去得罪?大哥与赵小姐的事更是不敢随口拿出来说,可大哥死得实在过于凄惨,他满心愤恨无处宣泄,只能来城隍庙寻仇。
陆鸾庭顾不得这厢是如何斥问追责,看着文公临到暮年还遭人痛打至此的模样,一颗心被分裂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老师......老师......”
好在文公尚有气息,陆鸾庭忙叫了元宝将他抬进正殿,安置妥当后,元宝恨不能出来杀了这该死的贼首!想到文公最要紧,便咬着牙撑伞出去请郎中了。
有官爷在此,这伙人不敢再造次,为首那人嘴硬,仍拿指头点着陆鸾庭叫嚣:“我们与她有话说,让开!”
萧承英最烦这等自持义气的江湖人士,昂首往前一步,寒刀出鞘,“区区贼首,还敢在此作乱!唐九齐是我缉拿归案,他擅自出逃,本就该死。”
他们还能真与官作对么?
不甘地瞪了陆鸾庭一眼,到底自知讨不着好,放下狠话,三两成群地窜逃而去。
元宝办事利索,不久便请来相熟的郎中,仔仔细细将文公诊治一番,好在都是皮外伤,没伤及骨头与内里。
陆鸾庭松了口气,见郎中留下药方,遂亲自送他出去。
再打转回来,少女站在泼天雨势下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尽管此刻手中有伞,可先前淋了一阵雨,浑身洇出湿气,连鬓旁碎发都粘连在脸侧,孤弱得像地上一捧泥泞的土。
萧承英攒紧眉,想上前拉她,又觉得不妥。
“我回趟兵马司。”
回兵马司,想必是要领人追拿那伙贼人了。
大约从前在老庙祝膝下活得还算幸福,上任庙祝之位后,来上香的信徒都是附近的平民百姓,又见她是个姑娘家不容易,鲜少去刻意为难她。
如今遇上这样的事,陆鸾庭气得浑身的毛孔都在嘶喊。
不过短短两日,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无权无势,小小一介孤女,若不学着攀附谁,凭她一个人如何护住庙内老小?
得势的人总是有话语权与决定权。
芳照的话倏然浮现在耳畔。
“何不让他爱上你。”
先前太常寺那典簿倏然变得和善的目光也好似凭空照了过来。
她不怕被轻视。
也不怕吃苦。
可她怕视为亲人的一群人受苦受难。
萧承英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眼底浮出一点动容,再三斟酌,踏下石磴走向她,尽可能温声道:“我去去就来。”
旋即与她擦身而过。
方走两步,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胳膊。
萧承英脚步略微停顿,回眸看着她。
少女微抬着眼,眼眶湿润泛红,他说不上来这种眼神是什么感觉。可单凭男女间的关系而言,她以最惹人怜惜的神态拨乱了他跳跃的心。
甚至是汹涌得要立刻靠近她的保护欲。
“别走。”她将双肩往里扣着,颤着嗓音开口:“我害怕。”
阿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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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