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84章 双姝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夜，黯淡无光的北方天边忽然闪烁起一枚金红的星子，在外游历的龙宵月抬头望见那星子骤然亮起，半刻钟后，又如流星般匆匆划过、转瞬即逝，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

燃鳞为信，龙族独有的传信秘法，龙宵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留给常思的龙鳞。

因为一些旧事，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蜃女常思曾养在龙君流玉光的膝下，享尽了一个龙女应该有的荣光。

龙宵月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常思。

刚被流玉光带回浮空岛的常思瘦弱、平凡，既无龙族绝世的美貌，又生了一副极倔的性子，浮空岛中的少年少女们，没有人喜欢同她玩耍。

可偏偏，龙宵月欣赏极了她那双倔强的眸子，像是常年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龙宵月被这个独特的女孩子吸引住了，恳求到了龙君面前，成为了常思的龙侍。

常思是龙君流玉光的养女，在浮空岛享受着龙君亲女同等的权利与地位，哪怕出身外族，也有资格拥有自己的龙侍。

尽管上岛十余年，这位小龙女从未挑选过龙侍。大约因为她也晓得，那些金尊玉贵中养出来的龙子龙女与自己绝非同路之人。

故而龙宵月费劲心力求来的这个龙侍之位，一开始坐得并不舒心。

常思不喜欢她。

或者说，这个冷僻绝强的小姑娘本能的抵触浮空岛上的一切。除了她的养父流玉光，常思对任何人或者事都是冷冷的。

她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上。

龙宵月很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喜玩乐，一心只投在那些枯燥乏味的事情上。

但为了与常思打好关系，龙宵月不得不逼迫自己跟着她早出晚归，日复一日的修炼。

浮空岛临近归墟，是绝佳的修行圣地。常思又能如此吃苦，得到的回报是巨大的。

她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不满百岁便能掌控朱楼的蜃族。

那个时候，龙宵月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的龙主还未成年便已是一族之长。

数十年的相处，龙宵月已经成功打动了常思，成为了对方在浮空岛上唯一的玩伴。

常思毕竟不是真正的龙女，对浮空岛的条条框框向来不放在心上。她将龙宵月当作朋友，就从不将她当做一个侍奉的下属去对待，也不允许龙宵月喊自己龙主。

因此，常常的，这两人总被那些以某个龙子龙女为首的小团体当作异类。

但这两人并不在乎。

常思已经在浮空岛生活了近百年，初来乍到时的小心谨慎早被流玉光养没了。

流玉光是真得很爱这个养女，他一直未曾成婚，只有常思这一个女儿，在浮空岛乃至整个东海，提起常思说是龙君亲女亦不为过。

没人敢当面给常思难堪。

何况这姑娘又是那般厉害，小小年纪便结丹成功，放眼整个东海，能在她手底下讨得便宜的同龄人几乎没有。

那段岁月，可以说是常思与龙宵月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探索浮空岛、游历东海、偶尔教训教训不长眼的家伙，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快乐。

龙宵月以为她们会一直那样下去，直到两人玩累了，再一起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安顿下来。若常思有了伴侣，她还可以继续照顾常思的孩子，带着小家伙走她母亲走过的路，看她母亲看过的风景，将两人年轻时的事再做一遍。

常思是个冷性子，龙宵月肯定她不会养孩子，到时少不得由她假手。何况龙族生育艰难，少有子嗣。在浮空岛，龙侍替龙主教养后代本就是职责所在。

龙宵月并不期待自己的血脉，却从一开始就想象着那个与常思肖似的小孩儿。

看她出生、长大，同她讲年轻的故事。常思是个冷性子，这个时候一定不会说出什么有趣的话，只能在旁边看着自己天花乱坠，无可奈何。

龙宵月常想，那应该是很完美的一生。

然而世人却常言——事与愿违。

中州的人灵之争愈演愈烈，战火纷乱，不知在何时已悄悄远蔓至东海。

尽管同为灵族，东海中的灵族却尽属有鳞一族，归浮空岛管辖。那些以凤凰丘为尊的长毛们与他们海中的灵修并不亲密。

按理，这火烧与不烧、烧的多大，同他们并无多大关系。

但流玉光却无法坐视不理。

他毕竟生于中州、长于中州。

回归东海之前的年岁里，中州的印记已经牢牢镌刻在他的身体里。那里有他太多的亲朋故交。

流玉光不能坐视不理。

浮空岛为此划分了成两派：一派以龙君流玉光为首，希望借东海之力调停此次战乱；一派由浮空岛望族联盟，奉行沉默之法并暗暗抵抗龙君的计划。

常思自然站在流玉光的那一方。

但这次，一直跟在她身侧的龙宵月却失约了。她必须要在友情与亲情中做出选择。

龙宵月出身浮空三门的法门，其父是法门之尊，亦是浮空岛三大长老之首。

龙族有盛年之殇，每一任的龙君几乎都要在鼎盛之期入守归墟，事实上，维系浮空岛与东海一切俗务的正是浮空三门。

浮空三门，法门、财门、修门，掌握着浮空岛甚至于东海中的一切资源，这三门之首联合起来，名义上甚至可以与龙君分庭抗礼。

然而，因为流玉光之父的那次内乱，当时的龙君认识到了三长老的威胁，在其后的岁月里一直有意分割他们手中的权利，到流玉光接任龙君之位时，浮空三门的影响力已远不如初。

何况，这三门一向互有龃龉。

反倒是这一场人灵之争，百年来头一次弥合了三门之间的裂隙，将三门短暂的绑到了一处。

代表着东海利益的古老家族，对流玉光的做法是不赞同的。

龙族远避东海，人修与灵修的战火无论如何也不会烧到海中，何必浪费自己的力气替旁人做嫁衣。中州的资源只有这么多，无论哪一方胜出，都不可避免有所损耗，于东海中的灵族而言，这无疑是件好事。

龙宵月不懂大人们的弯弯绕绕，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那时的浮空岛已隐隐涌起一股暗流，推着她们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风暴骤起之前，龙宵月的父亲替无法做出选择的女儿做了一个决定——送她入归墟山。

归墟山是隔绝归墟的一片海底山群，是每个成年龙族必去的修炼之所。

只有从归墟山中走出来的龙族，才是被真正承认的龙族。

归墟山灵气磅礴，充盈着巨大的威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除了龙族秘密掌握的一个缺口，从来都是只进不出。而那个缺口也只能保证龙族将需要历练的后辈送入，至于出山，如果没有能压过归墟山灵气的修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出的。

论理，龙宵月并不到入山的年纪。

但归墟山安全、可靠，除了漫长难捱的孤寂，对于当时的法门长老而言，那里是一个绝佳的庇护之地。可以让自己专心与流玉光相斗、不受制肘。

龙宵月无法违抗父亲的命令。临行前，她摘下自己的龙鳞送予常思，嘱咐她：若有难，便燃烧此鳞，天上亮起星辰时，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一定会去帮忙。

尽管常思是一只蜃，没有龙鳞，但龙宵月教过她，她也见过龙鳞引燃成星的情景，常思接受了龙宵月的这份心意。

但直到六十余年后，龙宵月冲出归墟山，那颗属于常思的星辰也从未被点亮。

常思在东海失去了踪迹。

龙宵月陷入了空前的迷茫中。

时隔数十年，浮空岛翻天覆地——流玉光自请入归墟，其侄龙宴接掌龙君之位，浮空三门权力悉数上交空留尊位。而常思，被抹去了过往的一切痕迹。

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甚至于对一些年轻的小辈而言，常思是谁，已无人知晓。

如果不是那些深刻的记忆提醒着龙宵月，她简直以为那过去的百年是自己的大梦一场。

龙宵月崩溃了。

她终于做出了一个迟到的选择——请离浮空岛，自贬出族。

东海之中没有常思的踪影，她便去往中州寻找。

此后数十年，龙宵月的足迹遍布三荒，却依旧没有常思的一点消息。

而在这段独自游历的旅途中，慢慢的，龙宵月也听闻了许多消息，想通了许多未曾明白的道理。

原来流玉光的努力依旧白费了，原来薜荔之野一役是灵修败了，原来人灵大战中死了那么多修士，原来因为浮空岛的沉默，原本许多能求得一线生机的灵族阖族尽灭了。

原来世上不止有浮空岛上的悲欢离合……

龙宵月大约想明白了，为何龙君会在尚未绝路之时便自请入归墟。

大约攒够了失望，习惯了无能为力，浮空岛上便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不如归墟。

龙宵月仍旧没有常思的消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间教会了龙宵月放慢脚步，她不再一心只打听哪里有蜃的踪迹，听到有关结境、幻术的消息便不顾一切地跑去。

她学会了在雨中的茶馆里小坐片刻，喝一杯淡淡的清茶；在热闹的街头看一眼卖力生活的杂耍，抛几枚铜钱；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习惯看深夜的星空，在农家的屋顶上、苍虬的老树间、或者只是一条无人的小路上，随意的抬头一瞥。

她既期待于看到那颗金红的星子，又深怕常思真的遇到了不能解决的危险。

直到那一日终于来临。

在龙宵月独行中州三荒二十余年后，那颗星子忽然于北方的夜空遥遥升起。

这便是四百年前的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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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双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