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忘。
风怀归一下子被冻住了。
他与迦兰弥沉默对视,二人皆心知肚明这句没头没脑的道歉原自何因。但知道,并不意味着风怀归便能心安理得地受下。这一场意乱情迷,意乱的是迦兰弥,情迷的却是他自己。便是道歉,也该是他向对方道歉。
狠狠搓了把脸,风怀归抬头勉强笑着打诨:“道什么歉,两个大男人,情态紧急下,摸一摸,亲一亲,有什么。”
“师君——”迦兰弥定定地看着风怀归。
又是这样,迦兰弥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股让风怀归最最如鲠在喉的情绪。因为那是现在的风怀归无论如何拍马也不及的过去。
风怀归立即打断了他:“你既喊我一声师君,我便有责任担起长者之责,方才——方才是我没有做好,你不该道歉。”
“师君,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迦兰弥没有接受这番良苦用心,一意孤行要将这话题分扯明白。可这一句从前却彻底惹怒了风怀归。
他不能自控地吼出来:“从前!从前!我从来不曾记得那些从前!”
是了,风怀归终于将这一句纠缠在心底许久的怨怒喊了出来。他这么敏锐的人,自然晓得对方对他的一切特殊与优待都不过源自那个两百年前的榣山君,那个仍让迦兰弥怀念至深的榣山君。
他既不是来者,也不是归人。他不过是个占着榣山君的身份,漂泊无根的小偷。
风怀归垂下头,掩面低声:“明月郎,你早该明白,在榣山睁开眼睛的人从来不是你深念的那个人。”
“师——”
风怀归摆摆手,打断了迦兰弥,哑声道:“算了吧,明月郎。”
没有失去过的人不会明白,那些记忆不仅仅是记忆,是构成过去的风怀归的所有。哪怕他们二人有如出一辙的相貌、性情,可这些并不能完全弥补时间横截出的巨大鸿沟。
他只能站在另外一头,遥望对岸的镜花水月,如坠雾中。
这大概也是迦兰弥从不提过去的原因——有谁能同陌生之人缅怀?
风怀归一日不寻回过去,他与迦兰弥便永远只能隔岸相望,无法并肩执手,刎颈交心。这是时间给予的惩罚。
想通了这迟迟不肯承认的一点,风怀归的力气尽散了。
转过身,背对着人,风怀归哑着声开口:“先走,找小度和鹧鸪。”
说完,便径自往甬道深处走去。
迦兰弥默默跟上。
一路沉默,昏暗的甬道内只有风怀归掌心托起的夜明珠亮起莹莹灯火,照见方寸间的湿冷石壁,两道沉沉的呼吸间,偶有小虫从石壁上爬走的“沙沙”声。
就在沉默渐至让人窒息之时,前方突然天光大亮。
下意识的,风怀归挡在迦兰弥前,替他遮去了大半阳光。被厚待的人却只是眼珠黑沉沉的,神色不明。
抬手适应了一会儿,风怀归并未急着走出甬道,只用视线努力向外搜索,视野之中,荒草横生,一座低矮的土包突兀地立在中央。
“是……坟?”风怀归已收拾好了心情,未察觉到甬道外的山谷中有危险,便将夜明珠收好,当先走了出去。
走近发现,土丘果然是座旧坟,一条木头做的墓碑矮矮地立在坟前。
“爱妻岳依依之墓?”
木头上的字歪歪扭扭,想来是立碑者雕刻手艺不精,风怀归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勉强辨别。
“我看看落款是——叶、一心。”
自说自话半天,身后人一言未发,风怀归心中的忧愤早已消失无踪,化为无奈,既是无奈,便没了脾气,没了脾气的人硬着头皮回身,去看看这位小祖宗又在闹什么脾气。
果然,一回头,迎面便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沉沉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
头一次见迦兰弥露出这种表情,风怀归立刻便将所有的情绪抛到九霄云外,什么怨怼、什么气馁、什么爱又不得、放又不下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叹了口气,风怀归斟酌开口:“生气了?”
幸而,迦兰弥虽在明显地闹脾气,却没有不开口的坏毛病,闻言只答:“是你先生气。”
多么不讲理的魔君。
挺了一辈子的背一下子塌了下来,风怀归走到迦兰弥面前,示弱道:“是,我不该乱发脾气。”
迦兰弥定定看着他,“为什么。”
风怀归:“……”
或许风怀归的表情实在太过难言,让人同情,迦兰弥想了一会儿,忽然补充道:“为什么发脾气。”
原来不是要解释为什么不该乱发脾气。
然而,细想,两个问题却并未有什么区别。无论该发、还是不该发,原因无非都是情之一字。
一念情起,所以无法忍受被心上人隔面念旧;一念情生,所以不舍得对心上人冷落苛责。
抹了一把脸,再抬头,风怀归已恢复如常,只有声音依旧很轻:“阿弥,你心中,我比榣山君,如何?”
迦兰弥与风怀归总是默契如一体,面对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迦兰弥也只迷茫了一瞬,便立刻明晓风怀归的意思。
“在我心中,并没有不同。”迦兰弥道。
果然。
风怀归苦笑一声。再开口,声音显见的低沉落寞了许多。
“我却觉得,我与他有太多不同。”
“与你流沙相遇的是我,共历险境的是我,同欢笑共苦果的是我。可我却不知你为何喊我阿满,不知你为何半路入魔,不知你苦,不知你乐,不知明月郎的是我。”
“阿弥,你懂吗。”
迦兰弥怔住了。
阿满在对失去的记忆耿耿于怀。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忘掉了所有过去,那他还能称之为原来的那个人吗?
玲珑如迦兰弥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庄子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于风怀归而言,却是子非吾,焉知吾之苦。
人生于世,便如万千蛛丝,环环相扣。骤然斩断,如何感受吾之存在?
如此细想,迦兰弥顿时为风怀归心疼。
情不自禁往前一步,迦兰弥伸手,“阿满——”
一出口,想到对方为之心绪不平的原因,又骤然住口,一时竟僵愣在原地。
风怀归亦知,这个缘由一旦脱口,势必影响二人相处,他忍耐多时,却终未忍住,思来想去,无非嫉妒作祟。
然而,总要有人进一步,有人退一步。方才他诘问而进,此刻便须得他因阿弥而退。
抓住迦兰弥的手,风怀归用力将人拉近,“好了,我也只是一时钻进了死胡同,阿弥喜欢如何喊,便如何喊,不过一个称呼。”
迦兰弥于他怀中抬眼,盯着人,直到把对方看得心虚,才淡淡道:“那为何不喊我明月郎?”
风怀归立刻哑口无言。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没有人察觉身后的坟包忽然发出淡淡微光。偏偏迦兰弥又近了一步,逼得心虚的人直往后退。
只听“啪嗒”一声。
两人双双低头,看着被风怀归不慎碰倒的那截木头墓碑。
“抱歉!抱歉!”
这下子,没人纠结了,风怀归、迦兰弥一前一后连忙弯腰扶起歪掉的墓碑,挽救这桩无心之祸。然而双手刚刚触及墓碑,眼前突然白光一闪,风怀归立即失去了意识。
“夫君,醒醒,夫君!”
女子的呼唤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一个柔软的身躯立刻扑进了怀中。
“夫君!你终于醒了,妾要被你吓死了。”
男子的头昏昏沉沉,仍如坠梦中,闻言只能先扶着女子的胳膊,让人起来,一边打量周围,一边问道:“发生何事,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让女子大惊失色,再一次扑进男子怀中,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急道:“夫君,你怎么了,我是依依啊,岳依依!你不记得了?”
怀中的女子色如春花,楚楚可怜,可不知为何,却让男子一阵心悸。避开眼神,男子再一次将人微微推开,“抱歉,不记得了。”
岳依依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跌坐在床边。
“不记得了…竟然不记得了。”
忽然,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发狠的厉色,起身就往屋外跑:“都怪那个哑巴!我要杀了她!”
“做什么!”男子本能地将人拉住,“别去!”
“夫君,”岳依依立刻回身,抱住男子的胳膊,“你想起什么了?还是担心依依?”
男子头疼地捏了捏鼻梁,苦笑道:“对不住,我有些不习惯,能否喊我名字。”
岳依依露出失望的神色,倒也知晓不能火上浇油,顺从道:“好的,一心,你叫叶一心,我喊你一心,行吗?”
岳依依小心翼翼地看着叶一心,叶一心见状不由心软,点点头,“方才你说怪那个哑巴,是怎么回事?”
提起那个小哑巴,岳依依立刻转为愤恨,道:“都是为了救她,若不是因为她,夫——你怎么会跌落山崖,摔伤了脑袋。”
说罢,便将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三日前,叶一心上山砍柴,不想正撞见村里的哑女在崖边采药。那哑女是个孤儿,无亲长照拂,脸上又有一大块胎记,宛如厉鬼,没人肯娶,只孤身居住在村边的草屋,靠上山采药换取银钱维系生计。
一场山雨,地面湿滑,那哑女偏为钱不要命,为了棵野参,竟大着胆子攀崖而下,一时失足,恰巧叶一心路过,拉了把手,虽未至坠崖,却因山路陡滑,两人双双滚落崖底,叶一心运气不好,后脑被落石磕了一下,一昏迷便是三天。
“你说,我怎能不怨她!”岳依依愤愤道。
叶一心全无印象,闻言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人家不也把山参拿出来了吗。”
岳依依纠正:“是我千求万求求来的!不然她才不舍得给!也不想想,夫君你是为谁才遭这一回罪!”
叶一心已懒得去纠正岳依依的称呼了,缓了一会儿,头没那么疼,便想起身去村子里转转,看看能否想起什么,岳依依拗不过他,紧张得跟在身后,不肯错眼。结果方一出门,便在院门外看到一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1章 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