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牵引录 第37章 大漠良弓九

宋黎带着丹殊回了兆海城，天已经大亮，他们一下马，就被迎面而来的几队士兵拦住了，为首的道：“宋将军，杜城主请您过去一趟。”

“叶可？你不守着断云山来我这里干什么?”宋黎一看城楼上的生面孔就感觉不对劲了，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我的兵换了。”

叶可如实告知：“杜仁想收了你的兵权，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你去一趟吧，看他想干什么。”

宋黎冷笑道：“能干什么，不就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宋黎再次上马，道：“走吧，我跟你们去。”

丹殊牵住了马绳，站在马下问着她：“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宋黎面色缓和了下来，道：“不用，先生先在城中休息，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招来了韩方，道：“好好招待先生，不要怠慢。”

韩方领了命，宋黎急转马头，向着泗水城去了。

泗水城背靠断云山，有唯一一条水源经过，在西北还算富饶，百姓多依傍这里，前面又有兆海城给他们挡着风险，城外的各种小村庄才得以存在。

因此西北五条战线常以兆海城为首，断云山为辅，余后三线多做补给之用。

但宋黎继任西北，屡建奇功，朝廷多次嘉奖，亲族也颇受重视，引起了一众人的不满，怒火蔓延到西北，也就让杜仁有了可乘之机。

宋黎顾忌着西北唇亡齿寒的复杂关系多次忍让，却助长了他的气焰。

韩方将丹殊请进了城，宋黎的住处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个将军，比起常人来也就不差了，但她不经常回来，也就改成了伤兵营，丹殊一进去就问到一股血腥味。

幸好现在天气渐冷，若是在三伏天不知道该臭成什么样，但天气冷了，那些士兵更不一定能抗过去。

韩方寻了主宴厅将丹殊请了进去，给他端了一碗水，道：“先生请。”

丹殊环视一周，将视线落在那发黄的水上，他将碗端了起来，指尖划过上面覆盖的一层薄沙。

韩方见状，赶紧将碗夺了过来，着急忙慌又去换了一碗新的。

丹殊等了很久也没见他来，便细细打量上方的座位。

也不知道宋黎坐在上面会是什么样。

他笑着，似乎看见了宋黎执着剑故作严肃在上方审判战犯的样子。

韩方笨手笨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来了。

丹殊直接问他：“宋将军和他们口中的杜城主有什么恩怨吗？”

韩方放下茶水答道：“将军和他没有什么恩怨，只是杜城主一直看不惯我们将军，将军又受他牵制，只能处处忍让。”

丹殊点点头，思索片刻，道：“我去找将军，你好好守城。”

韩方即刻站直身体，喊道：“是！”

丹殊挑了下眉出了门，依靠着他多年来积累的方向感找到了一条距离宋黎最近的路，径直去了。

宋黎终于看见了泗水城的大门，勒停了马。

她身后的叶可等人也停了下来。

城楼上有士兵探过头来看他们，不一会儿，城门就打开了。

宋黎一路上火气高涨，这时候也慢慢消了。

想她宋黎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将军，总跟一个草包叫什么劲。杜仁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官员，还是跟她父亲一辈的人，单凭他留守西北多年她就不会轻易动他。

宋黎快马进了城，城门红绸缠绕，路上没几个百姓，仅剩的几个行人也是两鬓斑白。

他们认出宋黎的佩剑和战马，纷纷喊道：“宋将军，是宋将军来了！”

宋黎下了马，其余人也停了下来，众人围了过来，问道：“将军怎么有空到泗水城来？”

宋黎笑道：“来这边探望杜城主，诸位最近如何了？”

他们纷纷说道：“都好，一切都好，多亏了将军了！”

他们围得越来越近，叶可看他们大有一副要拉宋黎去家中用饭的架势，就赶紧挤到宋黎身边，道：“再不走的话耽误了时间杜仁就真的找你麻烦了。”

宋黎听后向众人抱手道：“诸位乡亲，宋黎就先告辞了，我们下次再见。”

那些百姓显然也知道杜仁是个什么脾性，这些年苛扣朝廷的救济粮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宋将军又刚直不愿与他作对，这要是进了城主府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便纷纷涌到城主府。

宋黎一路劝说也没有让他们回去，乌泱泱一波人就站到了大门外。

府兵面面相觑赶紧进去禀报了。

大门一开一合，宋黎借机看到了庭院中散乱的脚印。

要说西北最容易留下的就是脚印了，是人是兽看得分分明明。

那门内的分明是刀斧手才会留下的痕迹，杜仁这是想对她下死手了。

宋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冷了。

府兵出来道：“各位将军请进吧。”

宋黎进去了，立马有一大队士兵围了上来，为首的要求解下了战甲和佩剑。

叶可冷冷道：“过分了吧。”

宋黎嗤笑了一声解下了战袍，一身红衣站在他们中间，道：“还不见城主吗？”

那人拿着宋黎的战甲弯腰笑道：“将军请进。”

宴会厅中有不少下士坐着，都等着看笑话。

上方的杜仁捧着大肚靠在金座上，两根粗胖的手指点着扶手，他知道府外有百姓来了，立马将人请了进来，好挫一挫宋黎的威信。

宋黎这下可知道方士观的两撇胡子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了，这杜仁活像话本上的小人角。

杜仁拉长声音喊道：“宋将军真是好大的架子，本城主的生辰日你也敢缺席。”

宋黎微微抱手道：“城主见谅，宋黎不是有意冒犯城主，只是兆海城事务繁忙，又没什么财力，怕污了城主慧眼。”

上面站着的方士观听后撑起了手中的扇子暗暗笑着，宋黎被他说了几次，倒是真拿起腔调来了，还真是不像她，有点好笑。

杜仁扑腾着双腿坐直了些，又道：“是吗，本城主可是听说你昨夜擅离职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要知道现在战事正紧，你可是跟他们通风报信去了！”

这一口大锅砸下来，宋黎直接冷了脸，也不跟他装了，道：“城主，宋黎承蒙皇恩驻守西北，怎么会对朝廷不忠，更何况我父战死这里尸骨尚未寻回，身为他的骨血我又怎么会勾结妖邪，城主出口便是污蔑之言，是否已存二心！”

这话一出，宴会厅直接冷了下来。

杜仁愣在位子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断断续续道：“即……即便如此，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擅离职守，将军规置于何地！”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这擅离职守也不是这样判的，竟然查都不查就给人定罪。宋将军当年夜袭妖兵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带着一百多号人把妖兵阵营烧了个干净是不是也算擅离职守了。

外面的人喊着：“宋将军是冤枉的，不能这么对宋将军！”

“宋将军是冤枉的！”

他们作势要扑上来，杜仁被吓坏了，直接从座位上跳起，喊道：“拦住他们！”

府兵慌乱中抽出刀剑，宋黎目光一凝，喊道：“若有伤及无辜性命者，军法论处！全部退下！”

双方都冷静下来，杜仁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太过分了，我西北有的是人，不是只有一个宋黎！叶可，你出来！”

叶可瘪了下嘴，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你来行刑，二十军棍！”杜仁气得半死，吼道。

那叶可也是在厮杀阵里久待的，浑身都是杀气，尤其一双眼睛不怒自威、自带凶戾，他道：“我与宋将军虽无甚深交，却也知道她的品性，哪有一上来就打二十军棍的，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她还怎么守城，要打你打我不打。”

“你！”杜仁差点晕过去，“解渊，你来！”

人群中没人响应，杜仁冷笑道：“没想到你还挺有威望的！”

“张铭，你出来！”

还是没人搭理他。

方士观看火拱得差不多了，上前道：“城主，这二十军棍未免也太高看宋黎了，她哪配啊，要是把她打死了，又得浪费您的时间给西北布防不是，我看就打两棍子，两棍子就够了，让她长长记性，还能体现您的宽厚，让这些大老粗收收心，不是两全其美之策吗？”

杜仁粗喘着气，顺着台阶下了，“好，那就依方学士所言，打她两军棍，再在牢房里好好反省反省！”

他扔了签，方士观听到最后有些不高兴，牙都龇上了。

府兵拿着军棍上了，粗长的一根，上面镶着重铁和钢牙。

军棍落下，宋黎咬牙承受，她一愣，竟然没感觉到疼，反倒是座上的杜仁哎呦一声吐出一口老血趴在了地上。

四下的人都站了起来，马上有府兵去扶他。

剩下的一军棍接踵而至，宋黎还是一点儿没感觉到，杜仁又吐出一口血，气都喘不匀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杜仁已经昏迷了，只好先带着他离开了。

几道天雷劈了下来，吓了众人一跳。

她回过头看见了丹殊，她还来不及问话就被请去了牢房。

来来往往不少人，到了宋黎的牢房的牢房前都要鞠个躬，还要喊一句：“宋将军好！”

宋黎支着腿看他们一个一个来喊一句，笑道：“你们都要干嘛啊，参观我吗？”

有个年纪轻的扒着牢门道：“将军率领先锋军和妖怪搏斗，我们都很敬佩，将军能不能把我们也收了？”

宋黎挑眉笑道：“你们叫什么？”

那年轻的少年立即站直了身体，说道：“我叫杨肃！”他又扯过来两个人，说道：“这个是刘昭，他是丁表！”

他们齐齐跪地，喊道：“求将军收了我们！”

宋黎靠着墙笑着。

年轻人总是血气方刚的。

她一甩衣服站了起来，“好，我收你们，我走的时候带你们一起！”

他们抬起头十分惊喜，“那我们回去收拾东西了！”迅速就跑走了。

宋黎看着他们的背影十分感慨，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勾肩搭背的。

一抹红色出现在宋黎的视线里，宋黎回过头，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身边已经很久没有亲近的人了，每每相聚又要分离，她喊道：“先生！”

丹殊道：“将军还挺受欢迎。”

宋黎走了过去与他面对面站着，丹殊道：“伤还好吗？”

宋黎道：“已经差不多了，多亏了先生的药。”

她想到大厅上的事，问道：“刚才是先生帮了我吗？”

丹殊点点头，道：“我怕他伤到你，伤口崩开就不好了。”

宋黎带着丹殊坐下了，他们上方开了个天窗，木板镶住了大半，偶尔有一缕光线透过来，宋黎低着头微微笑着，她道：“我知道先生是好意，但我希望先生首先要保重自己，那些天雷似乎一直跟着先生，如果要先生为我冒什么险我会觉得内疚，我将先生请来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更何况……”她加重了后面一句，“会吓到人的。”

丹殊笑了起来，道：“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会再乱用仙力了好不好？”他眼睛里似蕴着柔情，含着缱绻的水一般，道：“以后跟着你就只拼手段，可以吗？”

宋黎也笑着，丹殊道：“那将军，我可以为你上药了吗？”

宋黎碰上丹殊的笑眼，将身子背了过去。

那小府兵还不把她的盔甲还给她，她只穿着身单衣。

她褪下大半个肩头，刚才那力道都给了杜仁，宋黎身上却留着痕迹。

钢齿打坏了背后的皮肤，触之惊心。

丹殊取出伤药均匀地覆盖其上，宋黎感觉不到痛，但那要丝丝的凉意却传进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渗透，凉意消失了，只感觉到温暖，她的脸也跟着发烫。

丹殊看到其它的疤痕，与她说话：“将军受了很多伤。”

宋黎笑道：“行军打仗的磕磕碰碰很正常。”

丹殊的药匙划到一个足以跨过她大半个肩头的粗粝疤痕，问道：“这也是吗？”

宋黎浑身一激灵，仍旧笑着：“妖兵与敌寇不一样，我一时不甚，又错估了它们的力量，差点就被砍坏了。”

丹殊望向低着头的宋黎，她额前的碎发又垂了下来，他将衣服轻轻地盖了过去，“回去后我再给你好好上一次药。”

宋黎收拢衣服坐直了身体，笑问：“韩方知道先生来吗，他是个死脑筋，要是不知道的话，说不定会把兆海城翻个底朝天。”

丹殊道：“知道。”

丹殊仍看着宋黎，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心性强大到极致的人，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他冗余的保护，她需要的是一个帮手，一个得力的帮手，能帮她圆平定西北的梦。

宋黎站起来疑惑地看着那个天窗，道：“你说他们既然做了，为什么又给它封了，这里又没风沙，还……”做些多此一举的事做什么。

她的话被打断了，呆愣着，心不停地跳，宋大将军活到二十三第一次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丹殊从背后抱住了她，他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想封住谁的眼睛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预见了她的死期。

身为星君，自古便有这样的能力，分毫不差，一丝不改。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丹殊松开了宋黎隐到一边，宋黎转过身，杜仁已经来了，他面色苍白，可见内伤之重，谄笑道：“快请宋将军出来！”

宋黎看到了方士观，他摇着扇子站在人后，宋黎又听杜仁说道：“宋将军快回去守城吧！”

宋黎皱眉道：“兆海城出事了？”

叶可道：“前方紧急军情，说是看到大批恶兽在平谷出现，快要逼近兆海城。”

宋黎立刻走出了牢房急匆匆往外走，杜仁还在旁边说：“将军一定全力阻拦啊！”

宋黎径直走了，道：“我知道。”

宋黎骑上月牙就往城外跑，叶可他们也到了城外给她送行，还有宋黎在牢房见过的那三个少年。

宋黎道：“今日之事多谢几位将军了，曲意中呢，他最近好吗？”

张铭道：“他喜得麟儿，正美着呢！”

宋黎笑道：“曲兄拖家带口也不容易，有时间得向他道贺。”

“宋将军，宋将军！”城门出来一个人。

宋黎回头一看竟是今日脱她战甲的人。

他下了马，看着马上的宋黎，递上她的盔甲，略带些恳求的意味小心地笑着，道：“小人名叫随安，将军能不能记一下小人的名字。”

宋黎接过后，笑道：“你可是第一个让本将军解下战甲的人，我会记住的。”

她看向众人说道：“诸位，宋黎告辞了！”

宋黎骑着马沿路返回，路上竟然遇见了丹殊。

她还有些惊讶，她以为丹殊是能飞的，毕竟连牢房都进的去，竟然会在半路遇上。

她带他上了马，一路上都是他们的声音。

宋黎问：“先生，我们总坐在一起会不会有一点挤？”

丹殊道：“还好。”

宋黎道：“我还是给你准备一匹马吧，比月牙还厉害的，总坐一起容易出事啊。”

丹殊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