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程万里 第49章 心虚，问就是不知

花师尧深深叹了口气，翻滚的情绪在时光的流淌中渐渐平息，她抬眼，看见江海平与左今明已经站在了一起，远远地向这边探头探脑。

花师尧抹了一把脸，眼睛并不干涩，脸上也没有泪水，没想到她这次情绪控制的还挺好。一切如常，花师尧便直接向他们走去。

左今明道：“小尧，你们用的时间好久，我刚才还在和师姐说这件事呢。”

花师尧微微睁大了眼睛，疑惑道：“很久吗？”

江海平道：“是有些久了，正常情况下，执念的一幕往往只有一件事，就算从头体验到尾，也很快就会结束了。”

花师尧思索了一会儿：“一幕吗？我好像看完了我的......一辈子。”

江海平奇道：“一辈子？这——很少见。”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说话。左今明想了想，主动出来破冰：“可能是，小尧太重感情了，每一件事都很在意吧。”

江海平也不太懂：“哈哈，很有道理。或者小尧比较专一，一辈子都都在为一件事努力？难道是看到了每天都在修炼的自己吗？”说着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乱猜别人的事，我住嘴。”

花师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江姐姐，这个心谷展示的幻境......会被其他人看到吗？”

不应该吧......师父探查她魂魄多年都没有看见过她前世的记忆，江炎也说自己的魂魄上有诸多限制，这个世界会允许异世的记忆来扰乱本界的法则吗？

江海平道：“放心吧小尧，绝对私密！心谷是唤醒人心底的记忆，不是公开的留影石，你尽管放心！”

花师尧还是有些惶恐。她醒来时已经六岁，绝不是正常的投胎转世，放到现在的世界观下，无异于夺舍！这要是被师父他们知道了，那她还如何自处！

“真的吗？”

左今明道：“真的！不然大家不会放心来这里了。大家有些事情不愿意被别人知道那是很正常的！”

花师尧望着眼前坚定的二人，安心了些许。但心底还是怕，便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回忆，生怕被谁读了心。

花师尧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一个人没来：“诶，对了，元兄呢？他也到现在都没来。”

花师尧环顾四周，看到远处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是元华。

左今明道：“可能他还没结束？”

花师尧高高的举起手，向那边挥了挥。

她绝佳的视力穿过这遥远的距离，看到元华向她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江海平和左今明道：“诶，我怎么感觉他已经离开幻境了？”

花师尧不确定地又看了看元华，只见元华直直地看向这边，向她伸出了手。

花师尧：“诶？”

……

元华，或者说花鹤眠，其实并没有完全沉浸在幻境里。

他能看见眼前永不止息的大火，听见火宅里接连不断的哀嚎，却也能感受到山谷里的风，传来花师尧的气息。

他站在现实与幻境之间，静静地接受着所有。若是他想，他完全可以直接离开幻境，但是花鹤眠并没有这么做。

这场火在他心里燃烧了很多年。他曾狂妄地相信自己能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但这自傲却害了他所有在乎的人。

如果他再小心谨慎一些......

他在乎的本来就不多，却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家的模样，忘记了亲人的脸庞，忘记了一切该铭记的，只有那带着灼烧气息的风还在身边吹拂。

花鹤眠放任自己继续站在这场大火前，反正曾经回想过千千万万遍，早已不会感到痛苦。

等到小尧结束，就一起离开吧。他心里这么想着。

花鹤眠站在火宅前神游天外，火宅内似乎有黑影涌动。突然，花师尧气息有些变动，他抬眼望去，火宅的门消失了，花师尧站在里面，向他挥了挥手。

花鹤眠突然感到一阵欣喜，又突然觉得一阵疲惫，他向花师尧点点头，他看到了花师尧惊讶的双眼。

别在里面！

危险！

快出来！

花鹤眠看着花师尧还呆在摇摇欲坠的火宅里，不禁有些着急。

不，不对，这是假的，我在急什么。花鹤眠回过神来，不由得嗤笑自己的失神。

不知怎么的，花鹤眠有些不想动了，他向火宅伸出手，等着一个虚假的梦。

她看见花师尧急急忙忙地想跑出火宅，明明只是一个门，却跑了好久，久到花鹤眠以为她也出不来了。可花鹤眠却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是定在原地，僵着一只抬起的手。

心又开始焦灼了起来，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幻影。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花鹤眠感到一个柔软的手放到了他的掌中，他下意识地握紧，眼前瞬间清明。

“元兄？”

他看见了花师尧担忧的双眼。

……

花师尧的手瞬间被攥紧，紧到花师尧这样的身体素质都觉得有些痛。她觉得元华应该已经清醒了，但怎么感觉有点不正常？

她向江海平确定过了，如果距离太近，会影响幻境的真实性，但不会有什么危害。花师尧总觉得元华在叫她过去，一向顺应直觉的她在确定没有危害后就直接冲了过去。

如果对方还在幻境里，我就道歉，下次再替他约一次吧。这么想着，花师尧已经跑到了元华面前，她看着元华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元兄？”花师尧忍着痛，弱弱的叫了一声。

元华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慢慢地扬起一抹笑来。他笑的是那样开心，比花师尧之前看到的都更加真情实感。

花师尧见他回应了自己，不禁放心了些。她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哈哈，元兄你醒了，我没有打扰你吧？”

元华感到手里的手有想离开的倾向，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了些，但不过片刻，就主动松开了。

他看着花师尧的手被自己捏出了红印，内心涌出一股奇怪的欣喜，又变成一阵浓烈的痛苦，但他面上还是抱歉的神色：“没有打扰，抱歉，我刚才还没缓过来。”

花师尧把双手背到后面，偷偷伸展了几下。她听到元华的话，便完全放下心来：“没事没事，我没打扰到你就好。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去找江姐姐吧？”

元华点了点头，沉默地跟着花师尧往回走。看着花师尧的背影，他不禁又神游天际起来。

……

眼见四人已重新集结，江海平带着他们走出了阴阵，路上她问道：“大家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想法？”

左今明叹了一口气：“往事不堪回首。”

江海平道：“师父常说，修士面对过往执念，往往要经过觉察、接纳、转化与放下四个阶段。合心谷的作用就是让人直面自己的执念，帮助修士正视执念的根源，以防压抑逃避，造成大患。通过分析执念背后的贪嗔痴，明白它是如何影响当下的心境的，才能向第二步接纳发展，你若还是以不堪回首的心态去对待，自然很难再精进心性。”

左今明垂下眼睛，不再言语。

江海平缓了缓语气：“臭小子，我可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重复一下师父的话罢了——这些事情都是嘴上说着容易，做起来难，我是知道的。”

“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每次我来阴阵，都会再经历一次被何阅和宋承戈打败的记忆。第一次被何阅打败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没过多久又被宋承戈打败，我又觉得地都塌了。”说着说着，江海平自己就笑了起来。

那笑难免带着点苦涩。江海平顿了顿，继续道：“说起来，我有时觉得这四个阶段并不是完全独立的，虽然我心里还是很难接纳被打败的事，但我还是会因为这些事情激起勤奋修炼的**，倒也不完全是坏事。”

花师尧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修为差距还真是一层压一层，即便是同代人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层一层压下去，大家都是扁扁的。”

左今明道：“不错，虽然师姐天崩地裂了，但师姐也没少让别人天崩地裂。”

花师尧哈哈哈的笑起来，看到大家都在强度焦虑，她反而安心了很多。

诶，人生就是很难的啦。

三人调笑了一会儿，元华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了很多，花师尧也不去故意问他，只是让他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会儿。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执念也各种各样，不是外人几句话就能开解的。

路过门口，花师尧特地出来摸了摸声白：“声白，阴阵我们已经体验过了，现在就准备去阳阵了。你等急了没有？我们很快就好了。”

好在声白是一只很有耐心的雪豹，它摇了摇尾巴，花师尧就明白了它的意思：“你不急就好。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才能把通灵帽带回来，还是说话方便一点。”

告别了声白，花师尧又与江海平一行人一齐传送到了阳阵。都是同一个山谷，只是区域不同，景观自然也大差不差，没什么新奇的地方。

阳阵会让人看清心中所念，多是人所追求的美梦，所以也被戏称为“白日梦之阵”“美梦之阵”，是合剑宗弟子最爱来的地方。众人按照之前的约定四处散开，花师尧轻轻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我成为天下第一的场景吧？不知道会表现成什么样子呢？

肌肤上传来了熟悉的凉，花师尧听从心底的声音张开了眼睛。面前是......

好多人啊。

爸爸和妈妈，师父和大师姐，上辈子的朋友，这辈子的师兄师姐小师妹，许许多多熟悉面孔将她围成了一圈，花师尧左看右看，心底有种不妙的感觉。

突然，掌声雷动，这些人挂着欣慰而满足的笑容对着花师尧齐刷刷地鼓起掌来。花师尧瞳孔地震，僵在了原地，只听得亲友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对她说：

“恭喜你，宝贝女儿。”

“恭喜你，小尧。”

“你真是我们的骄傲。”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恭喜你！”

花师尧双手“啪”地一下拍在脸上，白净的脸瞬间爆红，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