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症 第44章 044.你没做别的事？

【第四十四章】

车停在12区的高档住宅小区。

傅云起家，39楼，一梯一户的平层，宽阔的独立门厅，没有任何装饰，白墙白灯，简洁冰冷。

行李箱靠在门边，傅云起用左手指纹解锁，这个姿势极别扭。

记得他拿筷子是右手，宓回疑惑：“你是左撇子？”

“不是。”傅云起笑笑，拉开了门。

门边立着的鞋柜，换鞋凳，入户地毯，全是纯黑色。

这和他的喜好不一致。宓回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刻意掩藏习惯和喜好。

真是活得比她还别扭。

“我的拖鞋，一次性拖鞋。你要穿哪个？”傅云起从鞋柜里取出两双。

她选一次性拖鞋。但底太薄了。宓回指了指黑色那双：“我穿你的。”

进屋后，推测得到验证。简洁的装饰风格，基本只有黑白两种配色，后现代清冷禁欲风。

东西的摆放却很随意。桌上有开封的零食，电视遥控器斜放在零食袋上，烟缸里烟头没倒，没暴露强迫症的丝毫痕迹。

傅云起换好家居服。玄关口，小姑娘还亭亭站着，黑色装束黑白景，入了画，仿佛她本就该在那里似的。

从冰箱里取了水，傅云起拧开瓶盖递给她：“请坐。”

她握着瓶子说谢谢，喝水的时候还在环顾，明明发现了他刻意掩藏真实喜好的秘密，却只问他怎么不住部队小区？

“熟人多，见面得打招呼。”傅云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找了包零食给她，“先休息，一会儿出去吃饭。”

宓回不想出去折腾他来回跑，提议：“点外卖吧。”

解锁手机，傅云起点开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宓回说：“家常的就行。”

傅云起拇指滑动屏幕：“为什么喜欢家常菜？”

家族那些大小姐，都是越贵越好。纵使她们本身并不觉得贵，也不会瞧一眼平民的东西。宓回家境不错，按理说不该喜欢炖吊子这种菜。

宓回脱口而出：“因为没有呗。”

家从来不是家，哪来的家常。

滑动手机的拇指顿住，傅云起的目光落在宓回眼睛里。

视线相会。

他浅蓝的眸色泛着柔和的水波，通常情况，接下来的节奏是安慰，话题深入，交交心。

但是双方都沉默了。

宓回手指捏着零食袋口撑开，往里一瞅：“你这巧克力蛋糕都长毛了。再点些零食，好不好？”

傅云起记得：“软的。甜的。”

半小时后，外卖员按照备注没按门铃没敲门，将餐盒放在门口。

耷拉着大号的拖鞋，拎回大大小小的外卖袋，放在餐桌上，宓回先看甜点。

暗红色的食盒，黑色的纸质隔断。盒子里有三排，每排三只马卡龙，贝壳形状，夹着奶油和内陷，每样一种颜色。

宓回眼光放光：“颜值好高。我可以先吃一个吗？”

傅云起推过盒子：“都是你的。”

宓回兴冲冲跑去洗手，又叫他也洗手。第一个先递给他，“这个最好看，给你。”

粉红色，云朵一样的奶油夹着草莓果酱。傅云起接过，考虑从哪下口。

她捏一块抹茶口味，看着他笑，那笑有点不怀好意。

果然，他咬下第一口，她就说：“马卡龙又叫少……”

傅云起的手和嘴都停住：“……”

“吃吧吃吧。又不是没咬过。”她“嗳”一声，“你女朋友是什么z杯。你选衣服尺寸很准，经验老道。那个波尔多红。”

又提。

傅云起手里的马卡龙举着，再也咬不下第二口，语气冷了两分，“不该你关心的事。”

她不再吭声，饭菜一口没碰，吃完甜点，抽了一片湿巾擦手，“我睡哪儿？”

傅云起没劝她再吃几口饭垫垫肚子，带她去主卧，“床单被罩新换的。我睡次卧。”

“好。”她主卧里晃悠一圈，又去浴室。

他都听见浴室的水流声，她出来，衣衫整齐，两根手指捏着门框，“你先洗。”

他刚抬步，她的手指离开门框，唯恐避他不及。

傅云起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只贴着墙根行走的可爱螃蟹。

其实走廊容三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

“好。”他回头应一声，闻到她身上的杜松子香。

冰凉的陶瓷台面，香水瓶的位置角度是对的。傅云起拔了瓶盖，指腹覆上喷头，上面有喷嘴回弹溢出的液体。

她应该是按到半途，又停下。

傅云起疑惑，上回在酒店，她可没把自己当外人，按了三泵，这次是怎么了？

厌烦，克制，还是心乱？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去分析，又变成乱码四散。他想把乱码拢一拢。如果变成二维码，扫一下，是不是能看见她的心？

镜子上是深锁眉头的脸，怔愣后，他摇头笑了，一个小细节而已，怎么就分析起来了。

客厅传来给保姆讲电话的声音：“麻烦带换洗衣物。要长款的睡衣和浴袍。”

她的声音很小，似乎是用手遮住嘴在讲话。

有点好笑，可爱的好笑。她不知道异能觉醒者五感提升吗？只要集中神识，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也不知是她在遮遮埋埋什么。

洗完出来，宓回不在客厅。傅云起路过主卧，余光不免留意，她正侧身躺着，被子没盖，衣服没换。

脚步折返回来，傅云起轻说：“靠窗的衣柜里有新衣服，一次没穿。”停顿片刻，又补一句，“全是我的。”

他其实想说的是，他没有女朋友。

她没听出来，背对着他：“嗯。”

“睡醒以后，我们去买新衣服和鞋。或者你想什么时候去？”

“嗯。”

“卧室的钢琴，任何时候都可以弹。”

“嗯。”

嗯——连字都不算。她不仅避嫌，连字都懒得同他讲了。她失恋了，伤心难过的源头不是他。

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傅云起头一次领教了束手无策的沮丧感。

他叹一声：“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侧躺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估计是睡着了。傅云起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回房休息。

眼睛干涩，意识出乎寻常的清醒。拉开抽屉，他取出白色的药盒，掰出的药片落在掌心。想起应明宴说她拼命往胃里塞食物，又冲冷水澡。

顿了顿，又将药片塞回去了。傅云起本身很讨厌自虐行为，此刻，他想找到和她关联的方式。这毫无道理，但他说了“你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其实他长期失眠，如果不借助药物，很难入睡。

次卧里只亮一盏台灯，光线在天花板形成酒杯状的轮廓。不知道她有没有开灯。她在白墙之后，他看不见，想象却直往脑子里钻。

床铺上，傅云起坐得笔直，双腿平放，手搭在睡裤上。纯黑睡裤，真丝料子，摸上去微凉，他的掌心却是热的。

叹了口气，他还是将背靠在了床头。一墙之隔，她在那里。

他的五感敏锐起来，墙那头有拇指滑动手机解锁的声音。

每个视频一秒都没停就滑走，连续十几个。

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五本，翻书声停在门铃响起的时刻。

她没让保姆进门，短暂交谈之后，是行李箱滚轮来来回回往卧室里拖的声音。

简单翻看的窸窣声后，她开始弹钢琴，没有唱，只是弹。

《Patoma》，是他最喜欢的歌，她竟然弹得那样好。

傅云起闭上眼，脑子里自动浮现她唱出诗句的声音：“靠近海浪，我会建造我的宫殿，我会在门上安装铁链和孔雀。”

寂静的，忧郁的，是海上下的一场雨。

傅云起不需要药了。意识涣散，坠入梦海的前一秒，琴声停了。

他听见脚步声停在衣柜门口，距离衣柜门被打开，用了十六秒。

她在换衣服，稠面摩擦，床垫微塌。

然后，傅云起屏住呼吸，再喘气时他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

时间被无线拉长，绷成一条细线，拉扯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理智摇摇欲坠的前一秒。

《Patoma》歌中描绘的铁链碎成齑粉，在白亮的光圈中弥散，孔雀消失不见。

鞋也没穿，他冲向门口，距离一米的位置，却停住了。

极小声的啜泣震在耳膜，他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啜泣的声音发闷，她似乎是将脸埋在了枕头里哭。

傅云起靠在墙上，强压住推门的冲动，他不该去打扰，也不能问她为什么喊他名字，又为什么忽然痛哭。

三十七秒，哭声停止，她只用了三十七秒便强行将自己抽离，封进坟里。

这三十七秒，他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忆。琴声、呼吸重叠的声音，他更抹不掉，也许那是他们人生轨迹唯一重合的一刻。

她出卧室，是两个小时后，傅云起没睡，一直在数时间。

客厅的沙发上，她蜷腿坐着，一手捏着绣绷的竹框，一根针刺透布料，来回穿梭。

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傅云起靠近，先看她低垂的眼眸，平静的脸，再去看绣绷上有什么。

针脚规整，间距跟电脑计算过似的，傅云起微讶，“你在绣直线？”

宓回摇头：“不是刺绣，我在戳布玩。”

如果所有强迫专注的方式失效，她会机械地重复一件必须精确的事。

随手拿了本书，他坐得很远。纸张缓慢的翻过一页，停了。向来一目十行的他，长久地停在一页。

他捧着书抬高一点，视线不着痕迹越过书面。

衣服没换，她刺绣的时候是蜷腿打坐的姿势。膝伤那一块结了褐色的痂，腿上一沓布料，是她两个小时的成果。

傅云起抿了抿唇，问出口：“你刚才没睡？”

“嗯。这些都是保姆送来的。我怕睡着了听不见保姆敲门。手机刷了会视频，然后看书，弹琴，才坐过来绣的。”

背书一样的语气，略快的语速。

小孩就这样，怕谎言被拆穿，抢着将事先编好的谎话急于脱口。

小孩。

傅云起放下书，盯着她的眼睛：“就只做了这些？”

宓回将头埋得更低，戳布的动作加快了。

傅云起长腿一跨，绕过沙发扶手，坐在宓回了旁边。

宓回电打似的绷成一根弦。他坐得很近，裤腿碰到她。

他的睡衣是连身短款，黑缎面的衣摆因为坐下的动作上缩，他的腿部线条，包括蜿蜒血管都和秦殊的相似。

那阵裤腿带出的风久久未散似的，凉飕飕地在她汗毛扩散。

宓回这时候才慢半拍，右腿猛地一伸，踢到了茶几。

她没吃痛发出声音，就皱眉揉腿，脸撇到一旁，又用手去捂耳朵。

看见指缝间隙露出来的红耳朵，傅云起笑了一声，声音放轻去追问：“你真没做别的事？”

“没有，绝对没有。”宓回将手里的绣绷撂了，鞋也顾不上穿，跑去主卧。

靠在门板上，她用手捂脸降温，又深呼吸。

然后跑去衣柜边，检查门有没有关好。那里面有傅云起的睡衣，她刚才偷偷穿了。

不仅穿了，还穿着他的睡衣。她的胡作非为决不能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