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玉欢 第1章 第一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绿意盎然，正是玩耍的好时间。

一道活泼轻灵的身影进了国公府的大门，手中拿着的两个格外漂亮的纸鸢，轻车熟路的往院子方向跑去。

敬王府与国公府比邻而居，两家交情匪浅，陶玉蓁很喜欢来国公府，两日来三趟，五日来八趟，皆是因为国公府有个相貌堂堂，温润尔雅的哥哥顾明昀，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好。

她没有亲哥哥，家中只有一个比她还要闹腾的弟弟，一肚子鬼主意，两相对比之下，她更喜欢来找明昀哥哥了。

陶玉蓁提着衣裙迈上台阶，还没瞧见人，清脆雀跃的声音已经开始喊了，“明昀哥哥，我来找你玩啦。”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中央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身形高挑偏瘦，衣服粗糙破烂，明显不是国公府的服饰，他背对着自己，并没有回头。

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她不禁疑惑，快走了几步到少年身前，好奇的看向他。

他有一张很好的容貌，看到的那一瞬着实让她小小的惊艳了一下，五官端正，棱角分明，额前些许碎发轻垂，眼眸漆黑暗沉，如深海一般深不见底，对视久了，竟让她生出有一丝寒意。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去看他，少年已然垂下眼睛不再看她，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心中猜测着他的身份，他的衣服并不合身，衣袖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背粗粝不堪，还有许多的冻伤伤口。

在她好奇打量的时候，顾无寻只是目光淡淡的看了她两眼，一个面容姣好，肤色白里透粉的娇养小姑娘，她穿着粉色的齐胸襦裙，是绣着花草纹的上等衣料，发间花钿璀璨，珠花精细，更衬得人光彩明艳。

她低着头去摸腰间挂着的绣花荷包，他余光瞥见，里面装满了瓜子糖果，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来的那只手如同白玉一般，纤细白净，“这是治伤的膏药。”

他未接，亦未言。

陶玉蓁看了看他的脸，想着他肯定是不好意思接，声音软软的握住他的手，刚想将药膏放到他手中。

“嘭！”是从屋内传出来的茶盏被摔碎的声音。

刺耳突兀，惊的陶玉蓁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屋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举着的手被冷漠推开，她一时不慎，手中的药膏滚落在地上，咕噜咕噜进了草丛。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漂亮的眼眸里染上几许委屈，尤其是与少年寒凉的目光对上，她闷声道：“不要就不要嘛，干嘛扔掉呀。”

不识好人心。

她嘀咕道：“还不如给明昀哥哥呢，白白浪费我的一番好意。”

说话间，她几步走过去，在草丛中寻找药膏的位置。

“蓁蓁，你在找什么呢？”从屋里走出来一个身穿锦衣，面容清俊的少年，顾明昀明显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一瓶药膏，你昨日练剑，不是手受伤了吗，我就给你带来了。”陶玉蓁扒拉着草丛，忽然眼前一亮，“找到了。”

身后的少年听到她的话，原本藏着一丝愧疚的眸子变的凉薄，耳边再次传来少女的声音，“我爹说，这个药膏见效可快了，明昀哥哥用了，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顾明昀接了过来，温声道：“谢谢蓁蓁。”

“滚，让他滚出国公府！顾隐萧，你真是能耐啊，这么大一个私生子，你告诉我，你外面还有多少个孩子，不如全都接回来，这日子，我不过了！”说话的正是国公夫人孙高霏，她与国公爷顾隐萧夫妻多年，一向情深，国公府连个侍妾都没有，这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气的她连声大骂，妙语连珠。

“夫人，你消消气。”顾隐萧低声下气的去哄她。

站在院中的三人神色各异，陶玉蓁目瞪口呆的缓了半晌，这，这个陌生少年是国公爷流落在外的孩子？

顾明昀一向温和的面庞上多了些尴尬和难言，母亲为了这事已经和父亲吵了两个时辰，吵累了就歇会儿，歇好了又开始吵，所以他早早就将院中的下人打发了出去。

他看向院中的少年，一声不吭的站了两个时辰，他每次出来，他都是这个姿势，分毫未变，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但也夹杂着一丝怜悯，听说他母亲七年前就病死了，那时候他也就十岁左右，一个人漂泊无依的活到现在。

“把他赶出去，不然我们就和离！”国公夫人怒声喊，喊完过后，沉痛又悲伤的声音传出来，“枉我信了你的鬼话，什么心中只有我一人，绝不纳妾，合着是府里干干净净，外面莺莺燕燕，糊弄我是吧？”

“夫人，我……对不起你。”国公爷好声好气的赔罪，又轻声去哄人。

陶玉蓁手足无措的站着，这么听长辈吵架属实不好，“明，明昀哥哥，我改日再来找你玩。”

顾明昀点点头，看着她手中的纸鸢，已然猜出了她的来意，温声道：“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陪你放纸鸢。”

“哦哦好。”陶玉蓁忙不迭的点头，“我，我不会乱说的，明昀哥哥你放心。”

屋里吵架的声音愈演愈烈，陶玉蓁脚底抹了油一般逃离此处。

“你选，你选他还是……”国公夫人一边怒气冲冲的说，一边从屋里冲出来，指着少年的手还未抬起，就看到陶玉蓁离开的身影，她的话倏地停住，拂了拂衣袖，语气变的温和许多，如同往日一般亲切的喊她，“蓁蓁来了啊，这下人都去哪了？去拿些蓁蓁爱吃的点心和牛乳来。”

顾隐萧见她脸色缓和许多，去扶她的手臂，颇为殷勤的说：“夫人也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

孙高霏推开他的手，脸色一瞬间变的冷淡，“呵，我哪里敢喝国公爷倒的茶啊，这今儿领回来一个私生子，明儿还不知领回来什么人呢。”

陶玉蓁僵硬的转过身子，她怎么就不再走的快一点呢，这下好了，走也走不掉了。

她俯身见礼，既然躲不了，那只能硬着头皮留下了，基本的礼数是不能少的，“顾伯母，顾伯父。”

孙高霏热情的将她扶起来，瞥了眼顾无寻，“蓁蓁真懂事，都说了多少次了，不用这么见外，不像有些人，粗鄙浅薄，实在上不得台面。”

这番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在场的几人皆能听出来。

陶玉蓁内心格外煎熬，余光瞥了眼那脊背挺直，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少年，笑容甜甜的同国公夫人道：“顾伯母莫要动气，当心伤了身体。”

顾隐箫见夫人脸色稍有好转，趁机示意顾无寻，“无寻，这是我的夫人，你日后的嫡母，见礼。”

顾无寻俯身作揖，举止并无不妥，反而显出一丝谦卑，“见过夫人。”

孙高霏看着他，心中的火气又冒了出来，看到他，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的母亲，想到她的夫君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而她却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国公爷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都顺着她，但他下定决心的事，也不是轻易能改变的，留下顾无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缓缓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身上的衣服粗陋不堪，打的补丁缝缝补补，袖子也短了一截，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叹了口气，“起来吧。”

“谢夫人。”顾无寻。

顾隐箫适时轻声道：“夫人，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孙高霏冷哼了声，看见他，她的心中就怒火中烧，冷着脸推开他，“他留下可以，但我有条件。”

“夫人说，我都答应。”顾隐箫低声下气，一副认打认罚的良好态度。

“你老实说，外面还有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孙高霏盯着他，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细致体贴，温柔相待，多年的夫妻情分做不得假，但他突然领回来一个孩子，她自然是难以接受。

顾隐箫垂下头，眼中滑过些许晦暗，“夫人，我对不起你，但我绝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只此一次。”

孙高霏气顺了一些，“既入了府，就要守府里的规矩，他日后若是犯了错，国公爷，该如何处置啊？”

顾隐箫知道她愿意退让一步已属不易，自然是顺着她道：“全凭夫人处置。”

孙高霏还算满意的看了他一眼，高高在上的说：“既然如此，就让他住在洛竹轩吧。”

这洛竹轩名字好听，却不算是个好地方，居于府中偏僻之处。

顾隐箫试图劝说：“夫人……”

“是。”顾无寻低头应下，他目光复杂的看向顾隐箫，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幽暗的眸子闪过一抹嘲讽。

“国公爷是不满意我安排的这个地方吗？”孙高霏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顾隐箫两头为难，最终只是道：“听夫人的。”

孙高霏这才摆摆手，不情不愿的说：“我的条件就是，没事别来我面前晃悠，看见就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