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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曲 第9章 第 9 章

作者:阿专阿专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5 08:26:15 来源:文学城

月光如洗。

师霖跪在东宫正殿前的石阶下,感到彻骨的冰凉。

和缨缓缓从偏殿走到他身侧,示意身边的宫女为他端来一盏热茶。师霖摇了摇头:“谢娘娘好意。”和缨叹道:“三公子,殿下并非是不肯见你,他也在陛下面前周旋,不好脱身。”

师霖低头不语。和缨又劝道:“你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晨间扫洒的宫人便要起身,叫人看见更不好处理。”见师霖没有回应,又道:“云和公主也进宫了,现在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听人说公主似乎与陛下起了争执,动了胎气。”师霖晃了晃神,却仍然没有反应。和缨耐心等待着。

半晌,师霖低首,朝和缨行了个礼:“拜托娘娘与皇后娘娘照顾好公主。”

和缨叹了口气,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殿内。

大殿昏暗得很,宫人也都远远候在廊下,不曾靠近屏风后一盏烛光笼罩着的两个人。

和缨跪立在端木昀身后,替他缓缓揉着太阳穴,慢慢道:“三公子与您一同长大,您知道他。如果没有个准信告诉他,他恐怕是不肯走的。”

端木昀满脸疲惫。半晌缓缓睁眼,眼中尽是通红的血丝,如同密织的蛛网布满眼球,简直骇人。他道:“我如何给他准信,把太傅的尸首交给他吗?”

和缨皱眉,拉过端木昀的手:“尸首总是要还给师家的。若您不替他们争,恐怕太傅的尸首如今已在乱葬岗了。师家人会明白的。您已经尽力了。”

端木昀慢慢沉下肩,直到完全靠在和缨怀里,似乎在寻找某种庇护。和缨心疼地用手缓缓抚摸着端木昀的脊背,轻轻替他按摩着肩膀。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嗓音讲道:“我也并非完全只是替师家争。太傅与我,是多年的师徒,纵然没有我与师家的情分,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和缨不语,只轻轻抚着端木昀的头。再开口时嗓音干涩,却很坚定,道:“陛下不会喜欢您有这些情分。”

师冉月睡在里侧,长久不能安眠,终于还是悄悄翻身朝向母亲。

唐烨年已半百,鬓边的白发早已不再遮掩,反倒填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小辈们见了也只有增添对慈善宽厚的长者的仰慕和敬意。然而终究是年岁使然,再好的保养也不能阻止皱纹漫生在眼角和眉心。

母亲似乎睡得很平稳。师冉月在心里慢慢吐气,也缓缓合上眼睛。久违的母亲的气息似乎唤醒了她幼时的记忆,安全感与回忆的生涩交织在她心底。

许久许久,伴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水香,纤细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唐烨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带着心事睡着的女儿,感到些许慰藉。然而脑海中不好的预警却如同送丧的钟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看不清什么。祠堂的灯坏了未曾换,因此今日留容轩的窗外也更加灰暗些。灰暗映照在唐烨深灰的眸子中,泛起长久的涟漪,似乎是已经垂老的树少见的,春雾般的湿气。

晨钟响了。

太阳还未升起。在百官出门上朝前,师穆和师骁赶回家时,两乘马车一前一后从夜雾中自皇城方向归来。马车停在府门前,众目睽睽下,师霖先从后面的马车中搀出疲惫的端木萌,萧晨和师冉月忙上前接过她。而后,他缓缓走到唐烨面前,跪下,磕头。

“我把父亲接回来了,母亲。”

要回逢州,师冉月才发现自己在京中的东西其实少的可怜。

师霖嘱咐她逢州宅里什么都有,不必大张旗鼓收拾。何况时间紧急,仅仅是草草把师道旷葬在赵霞云墓侧后半个月便要启程。

于是音儿收拾出来一个衣箱,装上师冉月喜欢的紧的衣裳,又另拿了一个小箱子,将师冉月从小攒的私房的金锭和银子以及一些贵重的宝石首饰整理了出来。师冉月则理了理她的小妆匣,将那些信也塞回去,又添了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她这些物件,放到她与萧晨共乘的马车上也不过只占了一小点地方,瞧上去少得可怜。萧晨微微笑道:“日用的东西逢州宅子里都备好了,衣料首饰什么的也都可以再买。逢州也繁华的很,缺不了什么。咱们轻车就简。我也不过是因为带着焕儿路上用的东西,才稍多一些。”

师冉月笑笑,没有回话。师家大头的东西从来不用他们考虑着随身携带,自然看上去行李很少。

前些日子师穆上了折子,说家父师道旷得了急病暴亡,宫里随即下了折子安抚,并未剥夺阳曲侯的爵位,却也没明示师晟袭爵。还顺便撤了师穆、师霖和师骁的职“方便他们尽孝”,却没有撤师晟的职,因此师晟也不好私自离任。

“我还未写信告知姐姐父亲的事,不过她大概也该听说了。”

萧晨没有很在意。她头上一只银簪上的暗红色宝石跟着马车颠簸闪着微弱的光。“新宁公主会告诉她的。”

师冉月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马上就是立秋了,然而天气仍然炎热得很。马车外也没有什么风,满目的绿色似乎也凝固住了,只在马车轮带起的尘土飞扬过时才堪堪证明了一点小小的流动。

卿州应该更热吧。她想着。

前面一辆马车坐的是唐烨和岳诗韫,崔姨娘在师道旷下葬后就自请离开了师家。对比起后面的马车不时有小孩子的哭闹或是主仆等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挂着黑帷巾的马车显得格外沉寂。

师冉月望着前面马车车檐上晃悠着的长长的黑色穗子,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萧晨把茶碗放在小几上,道:“怎么回事,这半日不到,你都叹了几口气了。”她将师冉月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若是为了父亲,想必他也不愿见到儿女太过悲伤消沉。六妹妹,你可是师家的女儿,莫要忘了家训。”

师冉月有些恍惚。窗外透来的绿色混着阳光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忆起师道旷来。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师道旷就是很干瘦的模样,背脊有些躬着,似乎随时要拿着笏板鞠躬行礼汇报事情。然而偶尔在骑射场观看儿子练习射箭,也会接过弓来,眼睛里闪出一瞬间鹰隼一般的锐利,嘴角勾着嘲弄的弧度,看着箭矢穿透靶心。只有这时,才能叫年轻的儿女们想象出母亲口中那个少年时比三子师霖还放浪形骸的少年公子来......

忽而,她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快也淹没在浓绿中,淹没在马儿颈上挂的铃铛稀碎的声音中。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闯进来这么多事这么些人,简直叫她快忘了父亲的死。更好似她从祖母去世开始就有些迷糊了。仿佛只要她不去细想,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见到父亲和祖母,除了对着墓碑和牌位,不会再有叫出“爹爹”和“祖母”的机会,离开的人就仍然在那里,只是她今日贪玩了,或者谁今日太忙了,没有顾上碰面而已。没有关系,明天再见就好了。

她于是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喝下去,道:“放心吧,大嫂。”

师家在逢州的宅子虽然是座老宅,然而有专人看管经营,年年维修,又在他们回来前彻底打扫了一遍,因此只觉古朴。

逢州地处江南,一向是文人骚客向往之地。又有南北两湖,一大一小,被誉为南国明珠。北湖较大,叫做鉴湖,周遭有大片自然丛生的柳林,每逢春日便是柳絮飞扬、柳叶轻柔,绿意从隐隐绰绰的早春雾气中一点一点酿生出来,直到盛夏就完全是一大片宽阔的浓绿的涟漪,捧得湖中莲花星星点点,摇曳生姿,也造就一片清凉自在。南湖稍小,却靠近逢州主城,湖上有一处八角亭,连着一座九曲回廊;岸边有石碑,不远处有酒家,自亭柱、石碑与酒家的墙壁上,尽是文人题诗。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前朝的风流才子在此作的诗文。后人仰之慕之,便取当中一字,命名为“芥湖”。师家这座老宅便在这芥湖边上,远近闻名的酒家和茶馆的聚集地绿炉坊后的碧痕巷。

宅有四进,还连着几个后来扩出去的小院落。唐烨自从坐上回逢州的马车后就甚少露面,身体也似乎一下子垮了似的,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然而周身尽是疲惫。回了逢州她也只教众人安排好行李,主持了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众仆从的安排,便把管家之事全权交由萧晨。一进自然还是外院,二进的主屋便也给了萧晨,唐烨自己选了个西边的小院落,岳诗韫也看上那处清幽,便与唐烨同住。

三进是师穆与端木婉住,四进便是师霖与端木萌住。师骁尚未成家,只在外院。

师冉月则选了母亲院落旁的一处小院,据说是旧年师家一位寡居的姑奶奶回家居住时开辟布置的,院落不大,却十分雅致,半个小院都是花池。原先无人仔细照顾,只是保证了不生杂草,如今师冉月除了照料母亲和帮衬嫂子,满是闲心,便也经营起花花草草来,将原先七零八落生长的蔷薇移到一边密植,又种了些海棠在挪出来的空地。另外又找人从逢州的庄子里挪了棵栀子在院里,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也生机勃勃。

便是在这座宅子里,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子、师家二子师迟,还有师穆与端木婉的次女、师家三姑娘师莞安出生了。

“可巧!昨日三姐儿才出生,今日姐姐的信便到了,说是也生产了,算起来这两个孩子不过就差了几天的生日呢。”师冉月兴高采烈地给众人读着师吟月的信,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光彩照人。

连着几个孩子出生,师家上下也似乎扫清了些阴霾,真正地活泛起来。萧晨笑道:“我已经叫人去沉州告诉你大哥了。五妹妹一个人在卿州,可惜我们也抽不出来身。不如四弟与六妹妹便去一趟卿州吧,算日子恰好赶年前回来过年。”

唐烨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看向沉默着的岳诗韫。师冉月随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见岳诗韫仍是那般不平不淡的样子,纵然是这些日子为了让唐烨多活动活动而陪着她与小辈们聚在一起,也依旧一切旁观,丝毫不见参与到其中的时候,纵然如今说的是吟月的事。

唐烨却了然,微微笑道:“那么,小六,你便与你四哥一同去卿州罢。别忘了对新宁公主的礼数。”

师冉月笑应:“自然自然。”

萧晨便吩咐下去准备行李车马。又道:“过会儿景通判的夫人要来家里。母亲,您要见一见她吗?”

唐烨摇头:“那是你们间的事了。我已老了。我若去了,你们倒不自在。”

音儿早在回老宅的当日晚上就已经把师冉月的东西都指挥着小丫鬟们归整妥当了,却抱着妆匣无法下手,直到晚间将小丫鬟们都赶去安置了,房里就剩下她和师冉月,才从被子下抱出妆匣,取出那些信道:“姑娘,这边有原来就是在老宅里侍奉的人,我们也不大熟,这些信还是再妥当些收着吧?”

师冉月接过信,指尖轻轻拨了拨信纸,划过那些泛黄或深或浅的毛边,沉默良久,道:“他一定也会知道我们家的事。不过他大概是不能把信送到逢州来。就算能送来,我也不晓得该到哪里找谁取。想来这也就算断了联系吧。也好,他本就不该是我一直联系的人。”

音儿心疼皱眉:“姑娘别这么想,这信又不是你开始要坚持写的,是那位公子后来先联络了咱们,定了取信的时间地点。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师冉月也摆出一副岳诗韫的表情:“但愿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师骁与师冉月去往卿州正是冬月末的光景,一路从江南到岭南,虽说树还都绿着,却仍是北风吹面寒,更兼湿气重,一路湿寒,不适得很。师冉月自小在京城长大,中原的冬天较为干燥,说来这本就是她在湿寒之地的第一个冬季,加上为了能赶回逢州过年,一路快马加鞭,舟车劳顿,竟有些水土不服了。

音儿给她拿汤婆子暖着胃,师骁将药用滚水隔着碗温了,叫她喝下,笑道:“你还是身子太弱。我也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就没有什么事。”

师冉月恼道:“你是习武的人,要是弱不禁风还了得?”又抓紧了汤婆子叹气:“不过我也是后悔近些年总待在屋里不爱活动,又总爱乱吃东西。闹出病来也是叫人好受的。”

师骁哼道:“那你也是一样的不长记性。等这次病过了,你又为所欲为上了。”

二人心情到底是轻松的,时不时的嬉笑打闹倒减少了途中的疲惫。

一路到了卿州屏南侯府,自然先去见了屏南侯夫人新宁公主端木菡。端木菡穿了一身莲青色的衣裳,杏脸有些消瘦。她与官和言是姑舅表姐妹,幼时一直长得很像,然而这些年过去,官和言随父兄在外潇洒自在,越发英气活泼,端木菡却越发憔悴枯槁,简直不像是甫才二十三岁的人。

端木菡也不愿与他们多闲话,简单客套了两句,便叫人带他们去了师吟月住的院落。吟月的侍女织云早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人来了,便小跑着上前迎接,笑着行礼,又叫身后的小丫头给带他们来的婆子赏钱,余下的侍从便纷纷去搬运行李。织云道:“我们姑、我们夫人听说四公子和二姑娘要来,便日日夜夜盼着,今儿可算是盼到了。”

师冉月笑道:“我在家也常想姐姐。仔细算来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织云才又道:“夫人生产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虽出了月子,却也受不了风,这才在屋里等着。公子和姑娘且先坐下喝盏茶,我这便去叫夫人。”

二人便在堂屋里坐下。仆从很快上了茶来,师骁尝了一口,道:“还是她喜欢的花茶。也就你们女孩子爱喝了。”

师冉月却想念这茶的味道。师吟月的茶一向是她自己配的,比起师冉月自己院中常喝的蜜茶多了几分特别的味道,却一直叫人尝不出来。从前在家时,她也曾缠着师吟月问她要配方,她却一直不肯。

正喝着茶,织雨便搀着师吟月走了出来,织云在后面捧着暖炉,只待师吟月一坐下便要放到她怀里。吟月却先拉住冉月的手,眼中似是有水光,却只是笑着不说话。师冉月却一惊,攥紧了吟月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织云忙提前将手炉递过来。

师吟月却笑道:“不关旁的事,你瞧这屋子里地龙都烧得烫人,实在是我如今身子虚寒。”

师骁皱眉:“郎中到底怎么说的,人可靠吗?不如我写信回去叫大嫂将逢州的江郎中请来给你看看。”

师吟月摆摆手,“给我瞧的郎中原先是新宁公主从宫里带来的御医,怎么会不靠谱。”

师骁却道:“偏是御医不可信。小来小去的毛病也就罢了。只是他们总怕用药猛了出别的岔子,得罪了宫里的人,因此总是减少分量。”

师冉月闻言,也道:“若是这样不如还是另寻几个郎中瞧一瞧。”

“大概也不会有太大偏差。”师吟月不以为意,又叫奶娘将孩子抱来认舅舅和姨母。孩子看上去有些瘦弱,也不太哭闹,不过师吟月和李泊都是偏瘦的人,性子又都安静,大抵也是肖似父母。

“这孩子眉眼也清秀,像姐姐。”

“男孩子,我倒希望他像他大伯些,能习武才好。”

“便不能像舅舅吗?我和二哥可不比那李既差。”

“是呀,大哥和三哥的骑射也好,这孩子想必不会差的,不是有句俗语说‘外甥肖舅’嘛。说起来,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吟月叹道:“还没有。我想着等他父亲回来再取也好。安宁和安楠的名字都是李既亲自取的,我前些天和新宁公主说起来,她也叫我等孩子父亲回来。”

几人又闲话了会儿家常,总不过是新出生的几个孩子还有逢州的近况。直到端木菡着人来请去用午膳,才各去换了身衣服,一起到侯府正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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