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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曲 第41章 第 41 章

作者:阿专阿专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9 07:15:54 来源:文学城

复景二年四月末,正值暮春,与落花一同消逝的还有萧晨的生命。

自承祐三年从应郡望族萧氏古朴庄严的宅邸里嫁到京城的阳曲侯府,起初青涩拘谨,强撑场面,到后来应对自如人人称赞,成为后宅夫人的模范,好似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如今刚好二十年过去。三十七岁,她才结束了做孙媳、儿媳、妻子、长嫂、母亲的一生,得以歇息。

众人一一祭拜过后,灵前便只剩师焕单薄的身影。

按着萧晨的遗言,不设路引,亦拒绝各家前来吊唁,于是挂着白绢的阳曲侯府大门紧闭,偌大的庭院像是早有预谋的屏障,外面的议论和里面的哭声各自飘散聚拢,两不相干。

几个年幼的孩子还未经历过亲人离世,面对骤然变得黑白的庭院天然地惧怕,杂乱的哭叫和乳母压低声音的哄劝糅杂在一块,井然有序下的混乱却已经叫人见怪不怪。

“娘亲......”师棠欢紧贴着端木萌站着,她被这笼罩着哽咽和抽泣的压抑氛围骇的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揪着母亲的手,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站着的师婷欢捂住了嘴。

端木萌没有出声,微微侧身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而后眼神示意长女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到别处去。师婷欢懂事地点头,牵着棠欢还有旁边有些要打瞌睡的五妹妹幼桐的手往后院念栀堂走去。

其余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都只沉默地红着眼眶,规规矩矩立在一旁。莞安素来情绪外放些,思及大伯母素日来温柔体贴的种种,尤其是师穆才去世的几个月里,端木婉异样的消沉避世,端木萌虽有心但毕竟精力有限,且时不时就会不经意间忍不住不耐烦地冲孩子们发火,而萧晨便像是常青的松树,坚定、温柔、敦厚,甚至即使她卧病在床的时间里,似乎在树下栖息寻求庇护的这些稚嫩的花草和小兽也从未设想过这棵树真正倒塌的那一天。

莞安的泪水落在景安肩头,也潮湿了景安的眼眶。她看着婷欢带着两个最小的妹妹离开灵棚,没了棠欢不受管控在人群间走来绕去的身影,使得一向擅长忍耐的景安也觉得窒息。她没有搭理越哭越伤心的妹妹,看了看站在斜前方的母亲,昏暗的烛光照不清她脸上的情绪,但她想母亲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氛围——一切都像极了父亲去世的那一日的重现。

师迟、师玘、师言还有师琦兄弟四人都依次序陪大哥师焕跪着。

没有人好似都在自发地陪着师焕守灵,情绪各异,却也没人提出离开。良久,刻意压低了声响的急促的步子凑近,一个前院的侍卫从侧面进来同师霖低声说了些什么,师霖沉默僵硬的面孔动了动,沉声道:“宫里来了人宣旨。”端木萌忙叫行湘去后院将婷欢等叫回来。三个孩子才匆匆赶回来的功夫,宣旨太监刺着金绣的衣角已经进了灵棚,师霖定睛一看,竟是坤宁殿的掌事太监吴怀安,忙扶着师焕的肩将他推上前,同时领着众人跪拜接旨。

师婷欢跟着跪下来时,仍止不住气喘吁吁。她方才听得有人来宣旨,嫌弃两个妹妹走得慢,怕误事,身边又只跟了一个嬷嬷,便将幼桐交给嬷嬷,自己抱着棠欢小步跑回祠堂旁的灵棚,此时气儿还未喘匀,也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换气掩饰。

不过跪下来前,她已识得来传旨的太监是姑母宫中的吴怀安,心下便有了数。果不其然,前面大段都是套话,用以表达哀思抚恤,不寻常的也就是旨意最后追封大伯母萧晨为郑国夫人。这种并非是某某侯夫人的诰命本朝并不多见,偶尔为了表彰某位女子贤德,也都是封一些吉祥的字眼,而依国朝律例,“某国夫人”这样的诰命是有食邑的,虽然很少,但也能凸显尊荣厚待。

而萧晨如今寡居,唯一的儿子又还没有取得功名,能有这样的追封实在是看着师冉月的面子了。

虽说师婷欢一向觉得死后一切皆是空名,不过她也懂得这也是姑母被束缚在皇后的位子上,能为长嫂聊表哀思所做的最多的事了。

师焕叩谢皇恩,接过圣旨,又道:“臣多谢皇后娘娘。还请吴公公代我宽慰姑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留下来吃盏茶。”

吴怀安瞟了一眼一旁的师霖,拱手道:“多谢大公子。皇后娘娘听说夫人辞世,悲痛不能自已,却碍于宫规不能出宫,只好叫奴才代为探视,请侯爷、夫人和公子姑娘们节哀。”

师霖拍了拍师焕的肩,上前半步道:“臣等一切都好,请代为转告娘娘莫要太过悲伤,振作精神,办好端午宫宴等事,才好告慰长嫂在天之灵。长嫂辞世前亦有遗言,请娘娘莫要为了她大张旗鼓,丧仪等事皆一切从简。”

“郑国夫人贤德,实乃妇孺典范。”

吴怀安又问候了岳诗韫,与师骁、端木萌等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小太监默默抬进来好些檀木箱子,为首的自端木萌处领了赏赐,又低着头一溜烟儿走了。

岳诗韫瞟了眼那些箱子,便冷声称累了,扶着嬷嬷的手慢慢往回走。张雁跟上去侍奉,端木婉也抽身去更衣。端木萌叹了口气,命人将那些箱子原封不动抬到库房去收好,又领着师焕道:“好孩子,你已经跪了六七个时辰了,快随我去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你母亲该心疼了。你母亲灵前还有你三叔四叔和弟弟妹妹们守着,莫要担心。”

师焕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着三婶母和大哥走远,莞安才向婷欢和景安问道:“姑姑为什么不能出宫来看大伯母?”

景安道:“姑姑要忙着端午宫宴的事,如今还有半个月就是宫宴了,燕王、齐王和安王的家眷也都已经进京,都得是姑姑安排。朝臣全都盯着,万一出了岔子可是要被弹劾的。”

“一个宫宴而已,耽误半日又有何妨?自从姑姑进了宫,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先前好容易陛下允许姑姑便衣出宫,又被人抓住弹劾,这宫规真是没情没理。”

“莞安!”婷欢微微高声制止了妹妹,“宫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不是我们可以妄加评论的。”

“大姐姐,我们是在自己家,又没有外人!”莞安不忿地噘嘴道,“我看你现在对我们的规矩比宫规还多,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先前在慕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我不是这样,在慕州我是怎么样的?”

“在慕州你带我们溜出门到江边放风筝、捉蜻蜓,去城外村子里看傩戏和皮影戏,还在学堂反驳先生的话,不肯背《女则》《女戒》,说要像男子一样学诗书上朝堂......怎么现在你和那《琵琶记》里的牛氏一个样子,像个供在庙里的泥塑木偶了!”

听着莞安越说越大声,景安急道:“师莞安!你瞎说些什么?”又对着妹妹沉声接着道:“京城又不比慕州,那时候我们只是楚王妃娘家的侄女,或者不过是失势的公主、郡主之女,若没有这些关系,我们直接就是罪臣之后,哪里有那么多人会盯着咱们。如今咱们家在外头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紧盯着等着参咱们家一本,连下人都不敢稍有错漏。大姐姐已经够不容易了,若不是她在外头顶在我们前面周旋,哪还有你如今这么肆意妄为的日子,你却还要添乱。”

京城的日子是更尊贵,可尊贵也有代价。

甚至那代价才离开他们不远。

师莞安闻言低头,不敢再说。师景安又转过头去安慰师婷欢,婷欢却只是沉默,轻轻搭着妹妹的手示意,却也不再说话。

“可是姑姑是皇后,皇后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吗?”沉默间师幼芷道。

闻言,师景安也愣住,手还与师婷欢搭在一起,二人却双双紧盯着师幼芷说不出话。

“没有人是最尊贵的,只要人还在这世上,便注定要受到束缚。”端木婉自祠堂那几棵老榕树后走出来,眼神落到有些胆怯的师幼芷身上,像一条深秋蜿蜒在山间的冰凉的小河。她半蹲下身搂住师幼芷,却看着师莞安道:“我们只要生活在世上与人相处,便要遵循这世上的道理。小到兄弟姐妹间应当和睦友爱,大到不能触犯王法,都是一样的道理。同样,这世间也没有凭空而来的权力和地位。你们姑姑身在皇后之位,不必亲手劳动而能锦衣玉食,全赖天下人供养,自然要承受接受这些供养的代价,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

“什么是皇后的本分?”棠欢在一旁听了半天,从姐姐们的争吵开始就一直想张口却说不出话,又晕晕乎乎的听了些大道理,此时已经觉得整个头都像要开锅时候的笼屉,像是有蒸汽爆炸似的要往外挤。这会儿二伯母一来,整个人像一场小雨似的,淅淅沥沥却堙灭了旁的喧嚣,也叫她脑子里的燥热跟着销声匿迹,尽管她说的这一番话棠欢也基本没听懂什么。

端木婉笑了笑,揉了揉棠欢的头,却只道:“你还小呢,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起身,叫旁边侍立的嬷嬷哄师棠欢和师幼桐去歇息,又带着婷欢等人和灵棚里守灵的师迟等一道也去吃些东西。

师琦跪在最后,呲牙咧嘴地起身,忍不住拖延着弯腰揉着僵硬的膝盖,被前面仍跪着的父亲师骁一个眼神镇住,忙不迭行礼随着哥哥们走了出去,直到混到姐妹间走到了后院才吐出一口气,拉着长姐师婷欢的手臂小声“哎唷”,却又被师玘一个白眼噤了声。

夜里近丑时,师霖示意袁例扶跪得摇摇欲坠的师焕下去休息,于是灵棚里便只剩下师霖师骁兄弟二人。

新刻好的牌位浓缩着一个生命,森然立在棺前的案上。师霖起身重新续上香火,侧身站立着微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师骁轻声道:“你也去睡会儿罢,过几个时辰再来替我。”

师霖淡淡笑了笑:“无妨。前些年给母亲和大哥二哥守灵,不也都是这么整晚整晚的。”他看着那牌位上萧晨的名字,叹道:“大嫂从前守灵时,也是整宿不肯歇息。她这些年来辛苦操持,病中也不能卸下重担,总是各种操心,还要担心小六......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师骁颔首附和,道:“我只是担心焕哥儿。”

师晟去世,师焕年纪尚小,且生母尚在,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萧晨虽常常忙于中馈,偶尔也会忽略师焕,后来为了叫师焕能独立,有时也会故意严厉甚至苛刻,好叫他不依赖于母亲。或者为了秉持公正,事事以旁人为先,好比倘若她得了一笼包子,倘若不够分,也是要先可着几个侄子侄女来,最后才是师焕,剩下的笼屉也得赠给某个弟妹,还要包教会她如何蒸出下一笼包子。也许她算不上慈母,但凡是她能教给师焕的,在短短十三年里毫无保留。

“便不说别的,只要她还在,那焕哥儿就不是孤儿。”如果她仍在世,就算来日师焕长大了因为什么而对母亲有所埋怨,也还有可以怨怼之人。

“焕哥儿还有我们。我必然会待他如亲子,与迟哥儿他们没有分别。”

“我只怕到底我们是叔父,与他隔了一层,他若不肯交心也是正常的。”

“我们又没有分家,虽然是叔父,但凡我在后院时,见了迟哥儿他们几面就见了焕哥儿几面,没有什么分别。这般一直生活在一起,与别人家后来过继的定是不同的。”师霖道,“无论如何,他是师家这一辈的长子,来日必然要接过承祧大任,延续基业,万万不可轻视。”

师骁愣了愣,抬头看向师霖,却只看见他隐匿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霎时烛光摇晃,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祖母赵霞云,而如此这般站在灵前的是师道旷。师骁自认为应当是伴在他身边最久之人,却还是说不清师霖是何时变成了师道旷。

这般愣神间,师霖的目光与萧晨灵前香火的亮光一道转过来望着他,师骁眼皮一跳,凑出来一个仓促尴尬的笑容附和。旋即又匆忙移开了一点眼神。

师霖只是沉默着回到他身侧的蒲团,重新跪好。

于祠堂停灵七日后,师骁带着师焕将萧晨的灵柩运回逢州祖坟安葬。他们赶在守城的士兵刚刚打开城门时出城,刚刚从草木上开始蒸发的露水将初夏的暑气压下,微凉的晨风伴着街巷的扫洒声,与鸟雀的叽喳一起,催着马车扬起尘埃。

这是萧晨最后一次在这段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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