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跑 第3章 03 明德楼北

学校这一片属于最外围，隔着一个陡峭的土坡、一片薄薄的树林，立一把费料不多的铁围栏，向外就是大马路。

大学城偏，大马路上车辆很快，又有连接快速路的匝道，货车接天连夜地呼啸而过，尘土飞扬。被外面的灯照得发黄的灰尘凝成雾渗进校园，把树林的枝杈都染成腐烂的黄色。

他路过明德楼前最后一个小荷花塘，荷花塘里的荷叶大片大片都枯萎开来，跑步带起的风让它们不安生地、碰撞地喀吱作响。

过荷花塘是一个岔路，往左是靠近校园中心，往右是靠近围墙马路。他抬头判断了一眼，发现左边远远有一群人正在靠近。校园里所有的灯都年久失修似的疲懒，照不出确切的色彩，迎面所有人都像穿着浓黑或者惨白的衣装，面容上两个混沌的黑窟窿，鼻子或额头偶有一点高光。

他犹豫地看出那一群人是他的同学。没想片刻，他转身跑进了右边的路。

明德楼俯视是个三角形，北面是个锐利的尖角，他出发的南面宽三十来米，绕过一个近似的直角，侧边道路一排芭蕉叶似的、宽阔伸出的路灯。道路很宽，略略估计也有十米，倒没有随着楼体的走势向宽延伸，三角斜边拉出的空地栽成浓密的树林。

林地里有小径，还不伦不类地竖了一只自助贩卖机，刺眼的光从瓶瓶罐罐后打来，嘲讽一样凝视着外面的大马路。

他跑着，落叶卷起打在他额头，咵嚓全是风声。他一边跑一边打量开来，平时大家都不会从这边走，明德楼本来只充当了校史陈列馆的角色，除了新生开学领来滚一遍水，没人有事没事跑到这边闲得发慌。他向右看去，土坡上渐渐隆起一排没灯的小平房，白得发亮的窗框和薄薄的墙板，脏脏的窗户里一团黑乎乎，像是塞满了内容。他保持着头朝右的姿势，前前后后审视了半晌，平房破烂颓废地坐在那儿，面堂阴黑，懒散不爽。

他看到平房前隔一段就摆一墩陶制圆缸，里面全是黑褐色的泥浆，插着一些木条树枝，还有散落的破砖。放眼望去，平房前总共只歪着三两棵老树，树干乱飞，枝头空无一物。

他跑过一扇里面亮着粉色光雾的窗户，看去，密密麻麻的电箱贴面排列，都亮着一闪一闪的红灯。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地面。

路灯照射半扇灰色的地，他在暗处里的一边，他的手机亮着屏，在地面印出身躯跑动的影子，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像是有很多人正陪着他一起跑。

体育与生存课跑步时，他的前面是一群女生，后面是一团男生，女生的声音讨论课业、衣服、活动、纸片男人，男生的声音讨论成绩、发型、运动、女友形象，他听着听着，耳边就只剩下一团高高低低的噪音，最清晰的只有灰色天际一只鸟划过的鸣叫。

很多影子在地面乱动。他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影子，又不确定关掉屏幕会不会暂停了记录。这时手机猛烈地震动几秒，屏幕闪出红光。

系统在提醒他：

「您已降至最低配速以下，请尽快提速。」

他惶惑地再三确认提示。他一直在跑，时间一直在记录，地图上，代表小人轨迹的橙线也不断绵延。怎么会突然掉速这么多？

他低头看手机，眼皮忽然印出亮粉色的光，他一抬头，自助贩卖机挡在一步之外，按键亮光蛇形跳动。复古的机械乐声生锈一样艰涩，旋转的货架前推，黑瓶可乐摇摇欲坠。整桩庞然大物就要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这个距离已经避不开，他下意识闭眼，手肘无力地前挡，膝盖提前发酸发软，额头麻痹。“空——”脑子里的声效暂停，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来到，他顺势前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时手机突然没命一样狂震。「您已降至最低速度」，您已降至最低速度，您已降至最低速度。

您已降至最低速度。

您已降至最低速度。

他捡起手机，几乎贴地向前冲去。眼睛前贴着一层光雾，色彩迷乱的圆圈近近远远。手机还在震，眼角一会儿闪过红光，一会儿闪过蓝光，一会儿闪过绿光。

有货车对面呼啸闯来。

“轰——”

在墙外的马路上擦肩而过。

耳朵带上耳机，环境被降噪，耳孔里堵了一团透明的黏胶。没有声音，有车对面开来。

“——轰——”

没有声音。树叶刮过脸颊，一根枯枝歹毒地伸到路中央，尖笑着划过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太阳穴。

远处教学楼的铃声在响，一阵模糊一阵喑哑，声音被降噪扭曲。

他拼命跑着，手机一阵一阵颤动，每一次都好像更疯狂一点。

“——轰——”

道路堆满了杂物，敲掉一半的木柜，植物在断口开了花。黑色塑料袋鼓胀着垃圾，几片爬山虎绀紫地枯萎在上面，撕破的红旗拉扯在枯叶间，像盛放着浓郁的鲜花。

道路空旷，路牙是钢筋铸铁。斜刺里横出门槛一样高高的减速带，蓄力跳过，跨栏。

“————”

“——轰————”

有人声，从校史馆传来。古老的机械嘎吱作响，人声在笑闹，有人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又惹起一波嘲笑。

校史馆的楼梯在尖角，两边窗玻璃凑起刀一样的锋芒。

“你怎么在这个学校啊？”

新生开学的校门口，泡沫板堆起网红合影框，一摞一摞的人叠在其上，咧嘴大笑，唇红齿白、满面春光。

学长学姐路过，露出冷漠的微笑。

“————”

他感觉嘴唇都要亲吻到地面了。

贴地飞行，他在飞行，飞机从上方俯冲过。

“————”

一期一会，社团社长说，破冰活动，团建，飞盘。uno，天黑请闭眼。密室，剧本杀。吃火锅？游乐场？分摊。

女生围坐一圈咯咯笑，没有人站起来。男生聚在一团晃动，没有人坐下。

耳机里放着那天中午的歌。雪白的神经元在跳动。那周末他去了科技馆吗？没去？

去了？

阴云密布，天气不好。

风太大了，腾起的背包带挂到女孩的手链，手链崩断，五颜六色的珠子飞溅一地。

“——轰——”

群星广场立起大舞台，光柱往天空中投射，一会儿是紫色，一会儿是黄色。乐声震天动地，话筒滋啦刺耳杂音。

身着华服的帅哥美女在蹦迪，亮晶晶的廉价首饰荡起一个闪耀平面。

他们很快乐。

他们很快乐吗？

每学期都要跑步，男生一百公里，女生八十公里，搞一点竞争、加一点奖励，他们把这个活动命名为阳光跑。

“————————”

货车有点侧歪，金黄色大灯向校园内闪进来。

他感觉到膝盖蹭到地面了，火辣辣地疼。

手肘恶狠狠磕到路牙，他忘了自己没穿外套。

他扑到一堆泥土上。

不是泥土，是木材。

不是木材，是钢筋。

不是钢筋，是旧物堆积。

不是扑倒，是仰面砸下。

他的手震到身前，指尖有点发麻，触到冰冷的金属一角。他觉得像拉链，但是他没穿外套。

他的耳机掉了，周围没有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眼前有个框，他看不清楚。

他迷迷糊糊睁眼，框里有个女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