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跑 第1章 01 图书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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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灯跳转，荧光绿铺了半条马路。

他跟着几个人往马路对面走，一对小情侣，一个自行车侠，一个叼烟的小哥，单肩背着书包，一个刚买完饭的保安。

马路对面也有人走过来，几个人抱着大摞的实验数据，有男有女，看方向是奔着宿舍区门口的罗森。一个穿黄色短袖的运动男孩，戴着包头耳机，目不斜视地在离他一米开外走过。他侧头看的同时，横照来的车灯闪了一下眼睛。马路过半，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百米外的十字路口拥着一波直行左转的车，贴边有一辆警车，顶上红蓝双色的警报光线很抓眼。

他拉开外套的拉链，风灌进毛衣，很冷。一会儿就不冷了，他打了个哆嗦，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手机界面上校园跑的热身倒计时已经结束了，他拔腿慢慢跑起来。

他跑入校门，门房里保安已经坐下，打开黑色的塑料饭盒，熟悉的香气飘过窗缝在他鼻尖疏忽一闪。他赶了几步跑过小情侣，男生正揽着女孩的肩，两人笑得隐秘又亲密。他慢慢跑过刻着学校大名的大片石头，石头后是青葱的花坛，白天里能看到一大块拍不出颜色的蓝紫的花，再后面是齐腰的草丛，秋季刚开学延边种了一排向日葵，每次走过闻到的香气不知道是来自向日葵还是小蓝花。

草丛像地毯，一路铺陈到图书馆前面的喷泉广场，好几百米长。一路没有路灯，另一边又隔着几排银杏树，才隐约看到不知道哪个学院二楼的灯光。瑞幸的标志倒是显眼地插在树干间，黑暗里高饱和的篮穿刺过眼睛，痛痛的。

他慢慢跑过骑自行车的小胖子，自行车看起来颇有些专业，前横杠上夹着水壶，几道线缠绕着车头。他不是很懂自行车，舍友有一辆电瓶车，他只会拆装电瓶。

图书馆前的喷泉是没开过的，或者是没人看见它开过。围绕整圈的宽矮楼梯的设计看起来有模有样，实则石板松动，阶面布锈。大学生基本都知道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但依旧没有人从喷泉台面穿过，省那几步爬梯，宁愿多绕个半圆。

图书馆很大很高，十几层层层亮着雪白的灯。窗户被仔细地分隔开，一个一个小格子整整齐齐排列着，像书页似的楼体上的方块字，书中自有黄金屋。

绕过喷泉的半圆，图书馆的阶梯近在眼前。不知道是模仿什么设计，三段十几级的台阶横陈五十米，用两道细细的花坛隔成左中右的三块，爬半天才能爬到门口，然后拿学生证刷卡，咔，才能进到室内。走进去又几十米方能看到电梯，年久失修，每天无数人死气沉沉地站那排队，他每次只走楼梯。

但今天他不用进去，在阶梯下他看到一个不熟的同班同学正往上爬，背着眼熟又显眼的绿书包，灰色围巾往后遮了一半。他仰头，冷不防看到图书馆阿姨贴着门口玻璃墙壁站着，背后台灯没照向她，显得整个身影很阴暗。阿姨捧着水杯，瓷色在外头透进的月光下泛出冷光。

他在台阶前一个止步转身向右。其实向左向右都可以，阳光跑地图上的虚拟小人一蹦一跳，第一个目的地是图书馆东，用南方人听得懂的说法就是图书馆正后门，更直接一点就是要穿过半个图书馆。同样的思路，他绝不会快走着穿入亮堂的图书馆一楼大堂，穿过门口阿姨、借还书机器、排队的人群，忍受亮处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宁愿在暗里的外圈奔跑绕个道。

他跑到图书馆台阶的侧面，眼前一下子暗下来，阶梯斜遮住图书馆整面的亮光。台阶里面是镂空的，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有个小门通向斜顶的房间，可能驻扎着保卫处。

他跑过时还没太适应光线，下意识侧头瞄了一眼，突然被一个人吓了一跳。小门突然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包着头发的留学生女孩，正拿着手机打视频电话。女孩瞭了他一眼，脸上是没收起的笑容，还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收回目光，跳过一排杂乱停放的电瓶车和自行车。他留意扫了一眼，看到舍友的车也停在其中，车头一个蓝色小风车，正朝着冷风转。

他应该正在三楼自习。他漫漫地想。

“……你编程写了吗？”舍友声音带着三分呆滞三分忧愁三分期冀，问道。

食堂很嘈杂，拿着餐盘的学生一**擦肩而过。舍友挤在身前，艰难地开拓出一条开饭的路。

舍友侧过头，半张脸一边写着期待一边挂着几分挑衅。

不知道在挑衅什么，缺点自知之明。“写了。”他说。他推着舍友的背，快走。

“嗷——”舍友转回头发出小狗一样的哀嚎。一桌人正好吃完饭，挎着包离开，舍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去占到位置。

“嗨！”有同学也吃完饭路过，端着残羹剩饭走向清理区，顺路看到他们。

舍友举手挥了挥：“嗨。”

有女生朝舍友笑了一下，接着带过一眼他，点点头。他知道舍友有人追，人确实长的好看，帅，性格还好。

他分给舍友筷子和勺子，面前的两份金汤酸菜鱼还热乎鲜烫。“我晚上去图书馆，一定搞得完。”舍友拿着汤匙，目光坚定，雄心壮志。

好好好，加油。他漫不经心地说。

风大了起来，刮过年迈的树枝。南方这点也怪，入冬也久了，草木都不黄，只等到某天一夜之间枯萎残败。鲜绿在刺眼又不明亮的路灯里葳蕤出一分温暖的假象。

他跑过图书馆侧面，进入更暗的背面。不过进入背面不远，就是他们学院的小楼，三四层辅导员办公室还光亮着。还有研究生研讨室，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对，转角尽头的小房间，没有空调，辛苦辛苦。

跑过学院门前，风卷起一片树叶擦过他脚底，树叶嫩绿柔软，汁水丰沛。他一直觉得南方有点太潮了，上次还看到学校门口有洒水车往天上喷水。有必要吗，衣服都晾干不了。

终于跑过图书馆后门，后门的台阶矮一段，他抬眼望去，又差点被阿姨吓一跳。阿姨在玻璃门后，拿着钥匙给后门上锁，身后排队等电梯的学生高高低低坠了一排手机蓝光。后门正有两盏路灯卡着，阿姨也看到他了，朝他一笑，点点头。

笑，点点头。

他也微笑，点点头。

他飞快低头看向手机，虚拟小人足迹的橙色线条穿过第一个打卡点，顶了个大大的绿勾。他没注意配速，反正一直在跑，掉不到最低速度。

第二个打卡点是——逸夫楼北。我靠，又要转向。

他犹豫了一下，思考着是再绕图书馆半圈还是当即转身变向。不过怎样都是要跑全五公里的，现在才一公里不到。于是他脚步缓了一瞬，还是朝着前方跑去。

有路边的电瓶车发出滴滴的声音。

他没注意，风从他耳后卷过，在敞开的领口处激起一层战栗。他的头顶现在全是树木，压着他看不到天空，只有隐约的飞机声响遥远地传来。大学城不远有一个机场。

图书馆背后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又暗暗的，风穿堂过，一阵阵带着水汽的湿冷。

他终于又跑到图书馆另一个侧面，一辆电瓶车的光猛打到他脸上。车速度有点快，他眼睛闭了一瞬，下一秒电瓶车已经快撞到他，他一个急转闪过。车上有两个人，前座男孩歉意地扭头看着他喊道：“不好意思啊！”

他下意识开口想说没关系，不出意外地又有喉咙被堵住的干涩感，他幅度微小地点点头，男孩也没注意看他的反应，自顾喊完就一骑绝尘离开了。

他转头继续跑。图书馆的光雪白而亮堂，照出几十米地，放眼望去广场上没几个人。他择了一块没有人的空地跑过去。

“喂！”

他头脑放空地跑着，脑后突然听到女生在喊。声音几乎贴着头皮传来，他一下子双目睁大，心跳猛地一重，急刹转身看去，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步开外正看着他。

他惊魂未定。刚刚没看到？这么近，差点撞到，不好意思。

女孩裙子外套着白色毛茸茸的外套，双手抓着一个红色小包。“你好，请问群星广场怎么走啊？”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长得非常好看，问话时带着一点抱歉的笑容。他轻轻喘着气，心跳缓了缓，抬手指了方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一个圆形的坡地，那就是。”

他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刚刚跑了有一会儿了，身体机能在逐渐打开。

女孩高兴地谢过他，飘然走去他指的方向。

他看一眼手机，离第二个目的地还有一半距离，配速略降了一点，但还好。他跑到隔开教学楼的草坡边上，准备抄近路。

“这里叫情人坡。”舍友有一天和他一起走过时，说道。他拉了他一把，下巴朝着中心微扬，“看见那圈石头吗？经常有情侣在这里夜话。当然不会坐在石头上，有点显眼，好像一般躲在草地上。”

舍友开着手电，专注地找着路：“我上次没开灯撞到几对，特别尴尬。”

“你没事来这干嘛，幽会？”他问。

“不是。”舍友扫了他一眼，“散步。”

他没开手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凭习惯成自然穿过草地。眼睛适应了暗处，四周看去，居然看不到一对情侣，看来今天大家都兴致不高。呃，他想到和他一起过马路的小情侣，可能转移战场到湖边了？他们学校还有一片情人湖。

他穿行到草地正中，路过最大的石块，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退出了跑步界面。

我糙？

他惯性往前冲了几步，停下来。草地罩着暗夜雾色，头顶就是闷青色的苍穹，手机屏保是暗色模式的课表截图，裸着主界面，跑步app关闭得猝不及防。

他疑惑了一下，惊恐地再次点开，不会要重跑吧？刚刚跑了快两公里呢。靠。

定睛一看，一眼只看到第一个打卡点的绿勾还保留着，还好还好。他刚想舒一口气，界面又是一跳，他的心也一震，再看去，一条白框消息。

「由于网络断开，您的跑步记录失效，现为您重新选择打卡点～」

……。他站在草地上，无奈地揉了揉眼睛。ok，fine.

他等着系统重选地点，橙色的圆圈转了半天，他抬起手四面接信号，好不容易空荡荡的地图上又出现三个小框框。

第一目的地：图书馆东。

……

他倒吸一口气，认命地转身。他感到有点烦躁，有点热，外套已经敞开了，他只好拉了拉毛衣领口，让冷风透过去。风吹过皮肤，像有小冰锥刺进肉里。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跑过图书馆大门口，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风是迎面吹的，眼睛好像进了沙，有点难受，他低头眨了眨，抬起头，差点和红裙女孩贴面吻上。

他猛地后退一步，腿肚子用力过猛开始发软，脖颈也有点抽痛，他甚至脑子懵到一瞬间感受不到心跳。

脸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灼热，风好像停了，或者气温升高了？他大口喘着气，半天才看清面前的女孩。她穿着红色的裙子，薄薄一件牛仔夹克，披着黑黑的长发，亮晶晶的眼神盯着他。

女孩可爱地笑起来，伸出手指无目的地横扫了一下地面：“那个……你好，你知道群星广场怎么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