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 第7章 莲花灯

现下正值戌时。出了饮月阁，满街灯火霎时便入了眼。

灯火之下，是各色衣着的男女老幼，可谓比肩接踵。

赵如愿走在人群中，看着面前一个挤一个走过的路人，忍不住开口，“好热闹。”

“演武会这五日，乐溪不设宵禁。大伙儿自是要凑凑这个热闹。”说到此，柳初弦伸手牵上她的手腕，“人多，别走散了。”

至于赵如愿，感知到腕上覆着的温热，并未看他，只是脑子里却不自觉浮上了那天夜里的景象。那日，她浑身冷得生疼，顾不上什么，将他扯到榻上，怎么也不松手。他的身上，真的很温暖。

她不禁扭头看他。

柳初弦映着灯火的侧脸立时便被她瞧进了眼里。下一瞬，他的声音就入了耳中：“怎么了？”

闻言，赵如愿移开目光，“没什么。”

此话落，她看向别处，脚下跟着人群往前，不再看他。所以，便也没瞧见柳初弦唇角晕开的笑意。

不过，也只是走出一刻钟，便被前边吵吵嚷嚷的动静堵得站住了脚步。

赵如愿侧耳一听，才知晓原是前头有个贵人的玉佩被梁上君子摸了去，眼下那贵人正闹着寻玉佩，怎么也不让路。便有许多路人因此退了回来，打算走旁边的石桥。

而退回来的人太多，也不看路，她只顾着后退让开，并未注意身侧挤过来了个小童。

等注意到时，是她被那小童撞了一下，同时，她便察觉腰间被人摸了一把！

赵如愿立即低头瞧去，顿时就见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扭身挤在了人群中，他手中拿的，赫然是她的玄玉扇！

见此，她下意识抬手往腰间别扇子的地方摸去，霎时摸了把空，她当即神色一凝：“站住！”

这话一出，那男孩却是跑得更快了。

眼见他加快脚下的步子，赵如愿赶忙抬腿欲追上去。

只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腕上的手扯得站了下来，随后，是柳初弦的声音：“我去追。”

说罢，他松开她的手腕，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提步就追。

看着他拨开人群追过去的背影，赵如愿张了张嘴，将要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待再瞧不见柳初弦的身影，她才收回目光。

为方便柳初弦一会儿寻她，赵如愿便走到一旁石桥下的河边，寻了个一眼就能瞧见的显眼位置，打算站在这里等他回来。河边有许多放河灯的公子小姐，她看他们放灯，不算无聊。

但她的位置确实显眼，坐在周围卖灯的商贩也不少，不出一刻钟，就有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五旬老者拿着灯走到她身边，向她递出一盏做工算不得精巧，甚至可以说有些许粗糙的莲花灯——

很像她小时候做的那盏。

那时，她满心欢喜捧着莲花灯给师父看，说送给他，希望他平安健康，师父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此后的每一日，那盏莲花灯都在师父的桌案上，被高高放着，长明不灭。

这么想着，赵如愿便听卖灯老者开口：“贵人，今日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三文钱买盏灯，为家人祈个福吧？”

对这话，她却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摇摇头，沉下眼皮，“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她话落，卖灯老者向她拱了拱手，“抱歉，贵人。那便用灯，为已逝之人照亮前行路吧。有了这盏灯，他们在极乐中超脱之时，就不会孤单。”

听他这么说，赵如愿再抬眼去瞧那盏莲花灯，脑中却浮着师父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让她快走的景象。

半晌过后，她闭上眼，呼出口气。再是半晌，她才睁开眼，伸手自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三个铜板放到卖灯老者手中，她则拿过莲灯，老者也十分贴心地给她点燃了灯里的蜡烛。

见烛上的火光逐渐跳得欢快，赵如愿挪开目光，捧着灯迈步走向河边，蹲下/身又定定瞧了手中的灯许久，才将它放到水中。

瞧着它缓缓顺着水流飘走，她喃喃启唇：“师父……小愿……”

后头的话她没有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直至它彻底融进其余河灯里，再瞧不见，她方站起身来。

因为蹲得有些久，所以起身时，她忍不住微微弯腰，将双手杵在膝上，想以此缓一缓双腿上麻麻的感觉。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左边挤过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可此处的人渐多，位置被占得窄了很多，少年便往她身边靠了靠。

这情形入眼，她站直身子，打算退出去将位置让出来给他。

但不等挪步，那少年就被后头的人挤得往面前的河上栽了下去！

赵如愿赶忙扶了他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只是她用的力稍微大了些，少年被拉回来时撞到了她怀中，她一时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一步，撞上了右边的人。

对此，她先确认少年没事，才放开他，转向右边：“实在抱……”

道歉的话未说完，赵如愿就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心跳如鼓。

许久过后，她往下咽了咽口水，开口喊他，不过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抖：“蒯风。”

而被叫做蒯风的人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扭头一瞧，就见了赵如愿的身影——有些眼熟。但要说在何处见过，他倒是想不起来。

看他神色有些迷茫，赵如愿本想伸手去揪他的衣袖和他说话，可脑中却在此时浮上了柳初弦笑意盈盈的面容，她便作罢，只报上自己的名姓。

蒯风这才恍然，冲她笑笑，可眼里却无半分笑意，甚至有些厌恶，“是如愿啊……好久不见。”

赵如愿瞧见他眼里的厌恶，嗫嚅了一下嘴唇，最终，并未将她想问的话问出来。她忽然觉得，那个答案在此刻瞧来，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蒯风见她这样，眼中却厌恶更甚，“别装了，赵如愿。你寻到我，不就是为了要银子么？我没空陪你过家家。给了银子，你便识相一些，走得远远的，我早已婚配，你若是闹到我结发妻面前，我当如何自处？”说到此，他冷下目光，递出一只玉佩，“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你将它拿去当铺当了。有了银子，便快些滚。莫要再来打搅。”

然而，她没有伸手接，也没有分出眼神给玉佩，只定定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不再发抖，异常平静，与心一般无二：“那时你说，你并未婚配。”

蒯风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当即嗤笑一声，“那自然是我骗你的。那时我独身一人出门，我家阿遥也不在身边，无法与我排解。我与你，不过是露水情缘的消遣罢了。哪成想，你这般好骗，几句哄人的话，也信以为真。”

闻言，赵如愿忍不住跟着他笑了笑，心中愤怒渐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最后，她实在忍不住，抬手揪着他的衣领，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你真是好样的！”

此话落，不等蒯风有动作，便从旁走来一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巴掌！

1、戌时：19：00－21：00。

2、梁上君子：指窃贼，也指脱离实际的人。来源：南朝宋·范晔《后汉书·陈寔（shí）传》。

3、一般情况下，一文钱≈1－2元。但各个朝代价值不同，具体根据朝代而定。本文架空，默认一文钱=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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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莲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