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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叔丞相病重的时候，魏侯亲自到府上探望。”
卫鞅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丞相跟魏侯说，府里有个中庶子，叫卫鞅，年纪虽轻，是奇才。请魏侯把国事交给他。”
“魏侯没说话。”
“丞相又说，若是不用，就杀了他。不要让他出魏国。”
景监端着粥茶，没喝。
“魏侯答应了。嘴上应的。”
“魏侯一走，丞相就把卫鞅叫到榻前，屏退了左右，把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丞相说，他先公后私，对不住我。让我快走。”
“我没走。”
景监抬起眼睛。
“魏侯不听丞相的话用我，又怎会听丞相的话，杀我？”
“丞相笑了，说有理，又问卫鞅，以后打算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丞相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这块玉。”
“卫鞅不敢收。”
“丞相说，魏侯识珠宝，不识人。珠宝救不了魏国，能救你。”
“又说，你以后若是成了事，看在老夫的面上，别让魏侯太难看。”
卫鞅垂下眼睛，脸上有了一点悲色
“那匣子呢？”
“丞相惧内。“
“玉是长公主的嫁妆。匣子留在库里，长公主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大人问大盗是谁。”
“是公叔丞相。”
◇
景监喝了一口粥茶。
卫鞅看着他低下去的白发，心里有点得意。
一番话，把老头的气势，压下去了。
◇
“秦地苦寒，贫。”景监终于开口，“公子这样的大才，为何来秦？”
“六国，都不识人？”
话里有刺。
“齐国，将相不和，各把一半朝政，外人插不进手。”
“赵国以军立国，要防北边的狄人。当家的是武将，不用外来的文臣。”
“韩侯软弱，朝堂上天天吵。”
“燕国，跟赵国差不多。”
“楚国，吴起变了三年法，人一死，法就废。到现在，楚国的朝野还惶惶。”
景监面无表情。
“秦国，比六国还危。”
“对。”卫鞅说，“秦国危！”
“危，就得变。”
◇
“秦国从穆公起，就用外来的人。不管年纪、出身、师从，有才就用。”
“百里奚是楚人。由余是西戎人。蹇叔是宋人。”
他看着景监。
“大人也是楚人。“
“秦国要变，又不排外。为何不来？”
“秦公一即位，就下了求贤令。卫鞅读了。这个国君的见识，在其他六国国君之上。”
“卫鞅出身公室，从小读书，又在魏国丞相府里学了五年。”
“来秦国的那些游士，我见了不少。”卫鞅笑了，“比他们，我，高出太多。”
◇
他端起粥茶，喝了一口。
“大人若是疑心卫鞅居心不良，或是说大话，不肯荐，我不怪大人。”
“没有秦国，卫鞅走不到绝路。”
“没有卫鞅——”
他把茶放下。
“秦国熬到明年开春，就该青黄不接了。”
“大人，我说得对么？”
屋里静了下来。
今年秋收，府库里的粮，比往年少了三成。这件事，朝堂上知道的，不到五人。
“秦国若是有了公子，”景监慢条斯理地问，“会怎样？”
“近的，能渡过这场饥荒。远的，能富国强兵。”
“好。老夫荐你。”
卫鞅起身，要行礼。
“慢。”景监抬起手，“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老夫会一直看着公子。若是居心不良又或鱼目混珠——“
“公子是聪明人。”
好一个老狐狸，收了垂棘碧玉，还处处拿捏。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怕荐错了人，君上怪罪。
既然这样——
卫鞅依然保持微笑，
“谢大人。只是，大人得先信卫鞅一回。”
“怎么信？”
“我想见君上，三次。”
景监不解。
“前两次，君上若是对我不满，请大人一定替我说话。只要君上肯见卫鞅三次，卫鞅必定让君上满意。”
“为何要三次？”
“说难。”卫鞅说。
“君上要变法，但我不知道君上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术。”
“君上是什么脾性，我也不知道。万一一句话说错，触了逆鳞，就连累了大人。”
“所以要多见几回。”
他看着景监，
“能让君上见卫鞅三次的，只有大人。”
◇
景监也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笑的脸，
这个人，不是善茬。
可那块玉，还在他府上的案头。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可。”
◇
景监出了驿馆，上了车。
车帘落下来。
“回府？”景玉问。
景监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