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 第27章 刑余

孙膑到大将军府的那晚，田忌向宫里请了太医。

诊治后太医说，“膑骨没了。伤口是旧的，没有长好，又烂了。能保住这两条腿，已是造化。”

“往后，还能走么？”田忌问。

太医摇了摇头。

◇

屋里灯火明亮。

孙膑靠在榻上，两条腿用新布重新裹过了，平平地摊在被子底下。医者上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田忌掀帘进来，他正闭着眼睛。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要撑着坐起来。

“别动。”田忌按住他。

“太医说……”田忌开了口，又停住了。

“我知道。”

眼前这个人，虚弱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先生要什么，只管开口。”

“竹简。一把刻刀。”

“就这些？”

“还有，”孙膑说，“方才给我上药的那个小僮，叫什么？”

“……阿禾。”

“他的手被药烫了却没敢出声。大将军，让医者给他也看看。”

◇

竹简和刻刀，第二天一早送来了。

孙膑写的不是兵书。

他靠在榻上，把府里每一个来伺候的人名，一个一个刻在竹简上。

阿禾，上药的。老苍头，扫院子的，腿脚不好。厨下的吴媪，做的粥太稀，是怕他吃了积食。

田忌来看他，拿起那片竹简，

“先生记这些做什么？”

“在大梁的时候，有一个狱卒，每天夜里，从牢门缝里塞进来半块饼。”

“我到现在，不知道他叫什么。”

◇

大梁的事，孙膑很少说。

田忌从齐国的使者那里听过一些。

庞涓先下的山，去了魏国，做了将军。后来写信回鬼谷，请孙膑也来魏国。信里很热情，说魏侯求贤，让师弟一同辅佐明主。

那时的孙膑还叫孙伯灵。

来了半年，魏侯与他论兵，大喜。

可第二个月，孙伯灵却被下了狱。罪名是私通齐国。

审他的，是魏国的司寇。定罪的，是魏侯。

在魏侯面前替他求情，求魏侯留他一命的，是庞涓。

死罪免了。

膑刑加黥刑。

从此人们叫他孙膑。

◇

孙膑在牢里，关了一年。

狱卒说，他后来疯了。

每天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对着墙说话，说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话。有时候哭，有时候笑。狱卒扔进去的东西，不管是饭是泥，他都往嘴里塞。

庞涓来看过他几回。

孙膑坐在墙角，抓起地上一把脏东西，塞进嘴里，嚼着，冲他笑。

之后牢门就松了。狱卒不再每天看着他，把他挪到了一间靠着市集的旧囚房里，任他在地上爬。

三个月以后，齐国的使者来了大梁。

使者住的驿馆，离那间旧囚房，隔着一条街。

一天夜里，在地上爬的疯子，爬过了那条街。

◇

“先生那时候，”田忌有一回忍不住问，“装得很辛苦吧？”

孙膑正在刻竹简。

他把刻好的一片竹简放在一边，又拿起一片新的。

“不辛苦。疯子，最好装。”

“只要你自己，别当真。”

◇

不久，孙膑能坐起来了。

田忌让木匠给他做了一辆车。两个轮子，一把椅子，椅背后面有两根把手，能推着走。

车做好了，田忌亲手把他抱上去。

孙膑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膝上的毯子。

“好车。”

“先生喜欢？”

“喜欢。比爬快。”

田忌想笑，又不敢笑。

孙膑抬起头来，

“笑吧。我说着玩的。”

田忌笑了出来。

◇

齐侯在城南的马场，跟贵人们赛马。

田忌也去了，可每回都输。

齐侯的马好，其实田忌的马也不差。一年下来，田忌输出去的金子，能买一座庄子。

某日，孙膑让人推着车，跟他去了。

中午的时候，田忌又输了一局，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先生，我又输了。”

“将军的马，跟齐侯的马，差得不多。”

“差得不多，也是输。”

孙膑说，“下午那一场，将军全押上。”

“押上？再输呢？”

“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