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军第二个月,郿县来了一个怪人。
粗布短衣,草鞋,背一个大木箱。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在校场门口被甲士拦住了,也不恼,就在门口坐下,打开木箱,拿出一堆木片、铜件、绳子,叮叮当当地摆弄起来。
摆弄了一个下午。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兵。
傍晚,他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张弩。
比寻常的弩短了一半。弩臂上多了一个铜机括。弦上,搭着三支箭。
他对准校场边上一棵老榆树,扣下机括。
嗖。嗖。嗖。
三支箭,一支接一支,全钉进了树干,入木三寸。
看热闹的兵,都被震住了。
“去告诉你们的左庶长,”那人把弩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墨者唐姑果,求见。”
◇
卫鞅在帐里见唐姑果。
二十七八岁,一双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伤疤。进帐行完礼,把那张弩往案上一放。
“连弩。一发三矢,射程一百二十步。秦国的弩,一发一矢,八十步。”
卫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机括极精巧,铜件咬得严丝合缝。
“墨者,讲兼爱,非攻。墨子为救宋国,走了十天十夜到楚国,跟公输班在楚王面前演了九回攻守,让楚王罢了攻宋。”
“不错。”
“你带着连弩来秦国,是要帮秦国守城?”
“守河西。河西本是秦地。魏人占了,收秦民为奴,是攻。秦人守不住自己的家,是弱。墨者助弱守。”
卫鞅心想,天助我也。
又问,“若有一天,秦国不守了,要打过河去呢?”
唐姑果立刻答道,
“那墨者就走。”
“好。”
守和攻,本来就是一张弩的两头。卫鞅想,弩造出来了,射向哪里,不是造弩的人管得了的。
◇
“你需要什么?”
“一间铁坊,二十个工匠,一年的粮。”唐姑果说,“还有,墨者造的东西,不许刻 ‘秦 ’ 字。”
“为何?”
“墨者造的是守具。不是秦国的,是天下的。”
卫鞅想了想,
“可以刻工匠的名字。”
“物勒工名。每一张弩,刻上造它的工匠。好用,赏工匠。不好用,罚工匠。”
唐姑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这个人,连墨者的手艺,都要拿法来管?”
“不错,在这里法最大。”
◇
十月,栎阳传来一道消息。
公子虔上书:新军成军三月,不知可用否。请与新军演武于郿县,以验其实。新军若败,罢新军,兵归大营。
“他派多少人?”
“一千二。”车桓有点着急,“跟我们一样多。可他派来的,是大营里的老兵。少梁、石门都打过的。领兵的是他的亲卫校尉,白冉。”
“白冉?”
“白家的人。二十八,在军中十二年,斩首二十七级。公子虔手下,最能打的一个。”
孟家告了西家。西家倒了,白家还在。
公子虔派白家的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君上怎么说?”
“准了。君上还说,他要亲自来看。”
◇
月亮底下,两把木剑,一来一往。
车桓的剑,沉,直,不花哨。卫鞅的剑,快,巧。
打了一百招,谁都没赢。
两个人拄着剑,喘着气,看着对方。
“平手。”
“平手。”
卫鞅擦了擦额头的汗。
“听说车将军,跟君上比过?”
“比过。”
“谁赢?”
车桓看了他一眼。
“平手。”
“那卫鞅跟君上比,也是平手?”
“比了才知道。”
“虎贲是什么?”
“过了三关的剑士。”车桓把木剑扛在肩上,“秦国一共二十个。君上是,下官也是是。”
“卫鞅也想考。”
“先把明天的仗,打赢。”
◇
演武前一夜,秦公到了郿县。
他没有住县衙,直接进了新军大营,在卫鞅那顶小帐篷里坐了下来。
司马错端着两碗粟粥进来,卫鞅接过碗,挥挥手让他出去。
“那孩子是谁?”
“夏阳的孤儿。司马错。帐前小厮。”
“夏阳。河西。”
“是。”
嬴渠梁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三个月不见,卫鞅瘦了,也黑了。脸上那种过了头的白,被渭水边上的秋风吹淡了几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俊秀。
“明日,”嬴渠梁开口,“有把握么?”
“没有。”
“那先生为何答应?”
“新军才练三个月,卫鞅怎么可能答应?是君上答应的。”
“君上为何要答应?”
“三个月是短了点。先生说过三个月就能成兵。其实……只要输得不难看就算嬴。”
“若不答应,兄长会以为,寡人护着先生,连他一句话都听不得了。”
嬴渠梁看着帐里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先生,寡人夹在中间,很难。”
这是他第一回,说自己难。
◇
卫鞅看着他的侧脸。
“君上。明天,卫鞅不会让君上难做。”
“先生刚才说没把握。”
“没有必胜的把握。有不输的把握。”
“可以不输?”
卫鞅笑了,酒窝在灯下深深陷下去。
“卫鞅跟赵良下过一盘棋。开局,是输了一半的棋。”
“最后,赵良推枰认输。”
嬴渠梁也笑了。
他站起身。
“寡人信你。”
“明天,先生站得离阵前远一点。”
“为何?”
“演武,也可能会死人。”
嬴渠梁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