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 第9章 《保温箱十二小时》02

【温馨提示：副本剩余时间：3小时。】

两人肩贴肩倚坐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久未相见的故人一同叙旧。

可时间是指尖握不住的流沙，任务仅剩三十分钟的完成时间。

程予枫忽然对着墙角的监控器开口，道:"总研究，我可以申请提前进行明天的实验项目吗？"

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无声注视保温箱里靠坐的两人,语音助手答道:"当然。"

一道门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

林榆景错愕地看着程予枫,而后拽住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怒叱:"你他妈疯了？！你刚才去做实验项目已经承受不住了！"

程予枫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一如往常道:"我做过这个实验，它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我有分寸。"

闻言,林榆景沉默一瞬,抬眼看他:"平安回来。"

"好。"

——

将近二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然而,出来的人不是走出来的,而是犹如瘪气的皮球,缓慢地滚出来的。

他刚好停在林榆景的脚边,身上的实验服只穿好一半,露出一片片伤口,但实验服却异外整洁。

那人仰躺着,黑发被汗液浸湿,贴在前额,英俊的脸上，爬满蜿蜒小蛇般的血丝。

是程予枫。

林榆景见证过程予枫很多次死亡,他卧薪尝胆等待一个又一个复仇反杀的机会，没有一次失利。

他会有报仇成功的快感与自得,也会有计谋得逞的狡黠与兴奋,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与对眼前人逝去的悲哀，这种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他的心脏。

或许是他对程予枫的感情在一次次副本游戏里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不是说有分寸吗……"林榆景声音哽咽，"怎么……骗我……"

突然,总研究的声音传出:"编号1049,你自由了。"

林榆景脑海一片空白,"什么……"

只是,不容他细想,眼前的世界扭曲变形,一切重置在原点。

【系统提示：NPC程予枫死亡，重置副本……】

他再次躺在尸山上。

林榆景起身,回头看见程予枫倚着墙,平复身上的疼痛，他走上前去,鬼使神差紧紧抱住程予枫,又很快松开。

"程予枫，"林榆景看着他，浅色的瞳孔小心包裹着程予枫瘦削疲累的身体，以及因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出现的无措的表情，"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程予枫几不可紧皱了皱眉,却被一直观察他的林榆景发现,"不许再骗我。"

沉默片刻,程予枫抬眼,回看他,"我已经找到了获取自由的方……"

"但需要一方的牺牲对吧?"林榆景打断他,他没再接话,想来是猜对了,林榆景怒不可遏地拽起程予枫的衣领,低哑地吼道:"所以你就不顾一切地去赴死?!真以为自己又高尚又深明大义啊?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跑去送死算什么啊?!"

林榆景吼完后，眼泪却顺着眼眶滚落，温凉地滴在程予枫的衣襟，他哽咽道:"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多难受?"

【温馨提醒：玩家BF001出现感情剧烈波动……】

林榆景蓦然回神，后背倚靠墙壁，看着保温箱惨白的顶灯，他是玩家，不应该对一个NPC有那么强烈的情感的……他怎么会出现感情波动呢？

这是不应该的。

——

程予枫觉得林榆景太奇怪了,虽然他还是林榆景,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合感,他艰涩开口,"对不起……榆景,我找不到第二条路……"

"你找不到,那我们不能一起找吗?"林榆景看着他,认真又感伤,"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

程予枫反复咀嚼这几个字,苍凉一笑——

只是朋友,何至于为对方舍弃生命?他们满打满算,也只是一同同生共死三天而已。但程予枫有种对时间的不真实感,他们好像一同度过许久,关系也不止于挚友。

程予枫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急促的心跳声犹如溺水者的呼救,叫嚣着他在这份友谊里掺杂了不纯洁的心思。

他茫然地想着,脑子里一根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线缓缓显现,只是仍看不真切。

林榆景见他不回话,双眼出神捂着胸口,以为是实验的副作用,掺扶他在一旁坐下,偏头问他:"予枫,你没事吧?"

程予枫回过神,头仰靠在墙壁上,锋利的下颚线展露无遗，"没事……榆景,我在这里待的时间比你长很多,我大致能猜出研究院最终的目的。甚至,我与他们可以达成有效力的交易,但是我也只能保住你。"

"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程予枫轻笑一声，眼里却是嘲弄,"培育基因人类。其实这个计划有个别称,叫＇造神计划＇。神，注定是孤独的。所以,这也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你身后的尸体就是＇优胜劣汰＇中,淘汰下来的人……"

"我和你也会进行到这一步,对吧?"林榆景轻飘飘地问。

程予枫沉默一瞬,又粲然一笑:"不会的。"

在此之前,你就可以自由了。

只剩下最后两次实验项目,再加上他自己的,一共三项，他只需再扛过三次。

如果命好的话，临死还能再看林榆景一眼，或许还能告别，命不好就……

他紧了紧拳头，心道：榆景，你一定可以完好无损出去。

忽然,林榆景抬眼,眼睛一瞬不眨看着程予枫,沉声道:"程予枫，不要想着大义凛然为我牺牲，否则，在你眼前的就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尸体。"

程予枫眼神一凝,下意识握住林榆景的手，"你……"

"我说到做到。"

林榆景敛眉,声音很轻,落在程予枫耳中却重如擂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深刻领略到了林榆景的聪明与固执，他是一定会言出必行的……没有人比他更固执，除了自己。

林榆景其实是故意问出那句话的，就在刚刚，他使用了比翼鸟之戒，正如他所料，以程予枫的固执程度，仅凭他的三言两语是不可能"悔改"的，只能威胁。

【系统提示：玩家BF001使用技能"比翼同心"；技能剩余使用次数：2/3；使用对象：程予枫。】

可是……林榆景悄然攥紧了手，他为什么要以命要挟？他到底怎么了？他难道真的，爱上这个由数据构成的NPC了吗？

但这怎么可能？他茫然质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

三十秒后。

一扇门缓缓出现在林榆景面前,他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程予枫一眼,又迅速转过头,信步走入门中。

程予枫站在原地,脑海中林榆景那一瞥挥之不去。

它里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也不愿理解的情感——不舍,警告好像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爱意。

可林榆景为什么会爱他?这太奇怪了,程予枫从未体会过这种情感。

在进入"保温箱"前,他的二十年人生都是在基因人类"预备役"的培训基地里度过的。

他的脑子里植入着传导知识的知识芯片,可独独没有关于"情感"的任何数学。

直到近一年,进入"保温箱",见过从外界来的,形形色色的"预备役"他才慢慢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但也仅仅浮于表面。

他在遇见林榆景之前，对爱情只是一张白纸，观察过后发现在爱情里居多的是异性恋，他下意识给自己心理设限，斩钉截铁认为自己喜欢女性，可，当林榆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时，他的一切＂法则＂都崩解——”

他对程予枫来说,太特别了。

他是人群里独一份儿的漂亮。明明留着半长发，但他身上没有丝毫女气,并不阴柔。

刚遇见林榆景的时候是在保温箱分组大厅，他孤零零地远离人群，身上的气质强势到没有人敢靠近。

只有程予枫,他下意识被吸引着走到林榆景身边,诚恳对他说:"希望我们可以分到一组。"

林榆景轻轻点了点头,冲他露出微笑:"好。"

但遗憾的是,他们分到了不同的保温箱。

而就在三天前,两人背着血淋淋的人命来到了同一个保温箱,在尸海上重逢。

他们很快熟络起来,在看不见光日的保温箱天南海北一通瞎扯,直到他们的面前出现第一扇通往实验室的门……

程予枫回过神,心里默算了时间,却没等到自己的门出现。他浑身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榆景……代替我进行了实验?"

程予枫近乎失声。

保温箱设有的声音助理回道,"是的。"

听见如此事实，他如遭雷击,手指攥着衣角,咬牙切齿问:"几……几次?"

"三次。"声音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

简短的两个字,却像一枚直直扎入他的心脏的钉子,不一会儿便鲜血淋漓:"我可以替他吗?让我来替他!"

程予枫急促地问道，手因为紧攥着，指骨泛白。

声音助理道:"不可以。编号1049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去你妈的!"程予枫愤懑地踢了一脚脚边的尸体，"傻逼研究院定的什么狗屁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