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阿火,阿地要活泼很多,打吃饱了就一直没消停下来,看见什么都要迈着细细瘦瘦的小短腿,凑过去闻一闻碰一碰。不知是被冻坏了还是先天不足,它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好奇心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弱,看到炭盆都要走近了闻一闻,弄得四个孩子紧张不已,连课都上不踏实,课后那么一点点的时间还要飞奔回去,确认它安全无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魔一人怕睡着了翻身压到小家伙,遂把衣服制成的简易猫窝挪到了脚踏上,燃烧的炭盆也搬到了床边来,给小家伙源源不断地提供暖意。
阿地玩了一天,却一点困的苗头都没有,一魔一人都哈欠连天了,它还在抓着一根小树棍玩,一会扒着树棍跑到东,一会扒着树棍跑到西,耀离和清霁不得不强打精神再检查一遍馆舍,确认屋内没有任何会给它造成危险的东西,他们才吹了灯入眠。
诘旦,清霁起床时特意避开猫窝蹬上的鞋,点亮一盏小灯后,他轻手轻脚地蹲下身,去查看阿地是否在猫窝里。发现它不在,他又一寸寸地沿着地板搜寻,直到瞥见那个小小的影子躺在几案旁的蒲团上,他才放下心去梳洗。
自己收拾好了,再从被窝里哄起赖床的耀离。耀离揉着眼睛,着一件单薄里衣,赤着脚四处张望寻找阿地,得知它在蒲团上睡了,他立刻转身往窗边寻去。
冬日太阳出来晚,清晨冻风一作,正是冷的时候,饶是他有灵力护体,走到窗边都被冻了个激灵。让冷风一吹,他残存的睡意也消了,歪着头蹲下身,去察看阿地的睡颜。
阿地侧躺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一动不动,连呼噜声都没有,不似天雷,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还时不时张牙舞爪地哼哼几声。他看了一会,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柔软的肚腹。
短短的绒毛触手冰凉,在窗下吹了这么久,似乎也正常。肚皮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摸着有点硬,冷冰冰硬邦邦,像摸在了石头上……
不对!
“清霁!清霁!”耀离慌了神,一叠声地喊清霁。
活物的肚腹是会起伏的。
清霁被吓了一跳,衣带都没系,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耀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干脆抓起他的手往阿地身上一按,这一触碰,清霁也瞬间觉察出了不对劲,不由地眉头紧锁。
“窗户……”耀离怀疑它是冻到了。
清霁两手托起僵硬的阿地,赶紧将它抱至炭盆边,一边给它取暖,一边去探它的鼻息、摸它的心跳,试图判断它还活着没有。许是太过焦急,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噗通噗通响,一点找不出阿地身上生命的痕迹,还是耀离以灵力探测,方探出它尚有微弱的心跳。
猫还活着,清霁揪紧的心松开大半,忍不住点着阿地的额头批评它:“你说说你,好端端的撇下炭盆不用,跑去窗边吹冷风,要不是离弟发现得早,你都没命啦!”
一魔一人讨论了一会,大致推断出它是昨夜折腾得热了,因此跑到窗下吹着凉风入睡,之后或是直接被冻晕在了睡梦里,或是察觉到寒冷时残疾的腿已经冻僵,无力支撑它到炭火旁边去,只能听天由命。
耀离用手帕当被子裹上它,抱到自己怀里给它暖着,清霁隔着炭盆,不住地往他们那边扇送暖风。正忙碌着,馆舍的门被敲响了,一听“咣咣”的野蛮敲击声就知道来人是王梓桐。
清霁跑着去开了门,刚开半扇,他就一把将外面两人拽了进来,随后匆匆掩上门,做贼似的。
王梓桐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也懒得去问,摸摸被门挤得生疼的肚子,径直往耀离那里去:“你病了?怎么大早上就烤火?”
弘澈缩在厚重的冬衣里哼笑:“他们穿那么少,病了也正常。”
耀离一言不发,没心情跟他们说笑。清霁也提不起精神,叹了口气就回了炭盆边上,继续给阿地扇暖风:“是阿地。”
“啊?!”那两人一时皆没反应过来。
昨日阿火才出了事,今日阿地又不好了,这兄妹俩是造了什么孽?这两人又是怎么养的?
清霁扇着炭火,简单述了自己和耀离的推测。王梓桐和弘澈听罢,原本要责怪他们的心思又淡了下去,毕竟要是让他们来养,他们也想不到它会自己跑去吹冷风。
书童送来的早饭还在门外,本来今日晨起后,他们要和阿地一起吃早饭,然后结伴去讲堂上课的。可是现在谁也吃不下饭去,连时辰都忘了。
不知不觉,已临近上课的时辰,阿地却还是了无生机。一魔一人没法,在宽大的袖子里写了一道火气符、一道隔音符,就这样把它藏在袖子里,揣着它去了讲堂。
寒冷的冬日本就催人懒散,睁眼第一节课又是枯燥的《论语》,满堂学子听着听着就东倒西歪起来。独清霁与往日不同,腰挺得笔直,桃花眼炯炯有神,一堂课下来始终未见倦色,惹得不明所以的同窗们啧啧称奇。
阿地在耀离袖里,他放心不下,隔一会就要把手伸进去摸摸。坐在后方的王梓桐和弘澈也挂心着,杨先生讲了什么,他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用笔杆轻戳耀离或清霁的背脊,打听阿地的状况。
阿地的状况并不乐观,即便他们极力为它取暖,它的呼吸仍是一点一点弱了下去,有时甚至都停止了。每当感受不到它的呼吸,耀离和清霁都要拍它、摇晃它,直到它的呼吸再度续上。
“怎么会这样?肯定是你们穿太少了,把它给我!”弘澈一急,浑身越发燥热。
他穿得厚,没准真能比火气符暖和,反正也使不出别的法子了,一魔一人叮嘱几句便同意了把阿地交给他。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耀离揣有阿地的左袖探入他的袖管,他摸索着把阿地换到自己袖中,用另一手托扶住,待耀离的手退出后便小心地弯曲手臂,让阿地隔着厚厚的衣袖趴在他腿上。
摸着僵硬得像块小石头的阿地,他心底泛起一阵担忧:“它真的还活着吗?”
耀离点头:“还活着,但呼吸越来越弱了,不知道能不能……”
“能!一定能!”四个孩子信念无比坚定,欲尽一切努力把它救过来。
拿到阿地时它活着,弘澈便没多想,袖里的手始终尽职尽责地搂着它。它不动,他只当是还没缓过来,慢慢的它变得僵硬,他还是没多想,手把它搂得更紧了,希望能快点温暖它冻僵的肌肉。
怕它冻到,他不敢将它从袖里拿出,就这样一直揣到了午饭后。另外一魔二人与他想法一样,一上午仅时不时把手伸进去摸摸,探到它还没缓过来便撤出了手。饭后回到馆舍,弘澈方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出。
阿地的身体更僵硬了。早晨耀离把它抱到怀里时,曾将它的四肢收起,由侧躺改为盘卧。现在它依然保持着盘卧的模样,硬得无法再改变姿势。
王梓桐摸摸它,纳罕道:“怎么还这么僵啊?不应该啊。”
耀离借着摸它的动作,以一丝灵力探了一下它的心脉,探罢,他向清霁微微皱了一下眉。
清霁会意,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其实一上午过去不见好转,他已经猜到阿地许是挺不过去了,但真被耀离证实时,他的心还是堵得慌。
大家都不说话,弘澈自然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一时难以接受:“它死了?它死了?!它早上还活着呢!它怎么会死了?”
他一哭,另外三个孩子心里更难受了,明明这回发现得很及时,也尽全力去救它了,怎么还是死了呢?他们这一上午的努力算什么呢?四个男儿郎连一只孱弱的奶猫都救不了,还有什么用、能做什么大事呢?
四个孩子陷入了对自己的深深怀疑。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当自负的时候,固执地坚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收获,只要去做,日月就可以倒行、乾坤就可以逆转。
可这世间事,哪能都那么如意呢?
他们不肯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弘澈重新把阿地揣进了怀里,肉贴肉地暖着它冰冷的躯体;王梓桐询问耀离,身为魔是不是会一些起死回生的法子。
生老病死乃天道轮回,岂能轻易更改?但此时不是说出残忍真相的时候。他含糊作答,推说有这样的术法,只是自己不会。
四个孩子里,清霁想通得最快,阻止了王梓桐继续难为耀离,宽慰大家道:“阿地这么小,还在外面冻了那么久,腿也是瘸的,不是先天不足就是冻坏啦,咱们也不是郎中,‘尽人事听天命’,只能怪老天爷不作美。”
弘澈抽噎着:“咱们应该一看见就把它们救下来的。”
“说是这么说,可当时咱们不知道大猫干什么去了呀,贸然把它的孩子抱走,万一它回来了呢?”
耀离想起了昨日书童的话:“至少走之前它吃饱了,玩得也很高兴……它是想娘和阿火了。”
“它们团聚了。”王梓桐猛点头,试图说服自己不再难过。
“可我还是好难过……”弘澈眼泪吧嗒吧嗒掉。这两个月里,他流的眼泪能以缸来计。
大家都是嘴上说得轻松,谁心里都难受着,不过是没像弘澈那样表达出来罢了。
沉默了半晌,四个孩子沉重地收殓了阿地,把它与阿火葬在了一起。两具毛茸茸的小小身体仅隔一日下葬,一思及此处,他们就一阵鼻子发酸。
送走了阿火和阿地,清霁不免有些想念天雷,立即写了一封信寄回家中,待送信的书童回来,告知他他家中那只黑白花的胖猫正在檐下睡觉,他和耀离心里才舒坦了些。
晚间南行云的回信送到时,天正在下霏霏的小雨,润湿了海棠树下新盖上的坟土。湿且冷的夜晚自有一种凄凉意味,寒意仿佛是从骨子里溢出的,火气符贴得再多,也暖到不了心里去。
灯火下,耀离和清霁挤在一床被子里,一起看母亲的信。
信上说了,天雷很好,生龙活虎的,个头也较刚来时大了,抱着有些坠手,吃得也越来越多,郑叔每日都要专门去买小鱼或鹌鹑来喂它,盛在它的猫碗里满满一碗,到夜里就见了底,是她见过的最能吃的猫。
清霁惊呆了:“原来猫这么能吃呀!以后不会要养不起它了吧?”
阿地和阿火也挺能吃的,昨日那一碗羊乳得有一升,它们一顿就喝没了一半,撑得肚子圆圆的像个水囊,越发显出四肢的短小来。
耀离压下回忆,接着天雷的话题道:“它在长身体,长身体的时候都吃得多。”
“嗯,对!是得多吃点。”不知清霁是不是也想到了早死的地火兄妹,神情一时有些落寞,“多吃点长得大,身体好。离弟,你也要向天雷学,多吃点。”
耀离摸摸自己长出肉的脸颊,又摸摸清霁的脸,似乎清霁脸上的肉要薄一点,虽个子比他高,但跟同龄的弘澈、李黟山、黎十一他们比起来又矮半头,在童子堂里只能算中等。
他认真道:“你也得多吃点,而且不能挑食,伯母说了,挑食长不高。”
“不可能,我娘说的都是骗小孩的,咱们是大孩子啦,不信那个。”
一说笑起来,他们就暂忘了死亡带来的阴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打闹了一会,闹得身上热了,才老实靠回床头,继续看下半截信。
信上还说,足月的小猫刚刚断奶,离了母猫很难养活,况且是在冬日,即便养活了日后身体大概也会很虚弱,人力终究有限,有些事既努力了,结局便不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呀?咱们费半天劲不就是为了让它活下来吗?它没活下来,咱们的努力就全泡汤啦。”清霁不明白,既惋惜自己的用心,也惋惜阿地的性命。
这分明与煮豆沙圆子一样,大老远地去买了小圆子和豆沙回来,然后点火精心烹调,最后煮出一锅难吃的东西。难道因为精挑细选出了城里最好的小圆子和豆沙,就可以原谅那一锅糊糊吗?
耀离指着信纸上一处道:“伯母的意思可能是人不胜天。你自己不是也说了么,‘尽人事,听天命。’”
“我还是不懂,是听天命没错,但也不能全受老天爷摆布吧?要是听老天爷的,反正阿火和阿地都会死,咱们还救它们干嘛呀?没准就差争这一下的呢。”
耀离心里想象了一下,方道:“伯母这样说是不想让咱们钻牛角尖。但如果是我,不管能不能争,我都一定要争……”
他的话其实没有说完,还剩下半句,不好宣之于口,仅能在心底回荡——要是你走了,无论是起死回生的法术,还是到地府修改三生石生死簿,我都会去试,一直试到你回来为止,知其不可为而为。
小耀离你不要急,未来你会有这个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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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不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