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评梅|北海赏菊
几日后,天高气爽,正是北平一年里最宜人的清秋时节。
北海公园的菊展如期而至,满城人都往湖边赶。石评梅一早便起身梳妆,换了件月白布裙,外罩一件浅灰短衫,不施粉黛,只鬓边别了一小朵素净白菊,整个人清清爽爽,眉眼间皆是舒展。
高君宇如约在巷口等她。
今日他换了一身浅灰长衫,手中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眉目清朗,站在梧桐树下,引得路人频频回望。见她走来,他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笑意,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小布包。
“今日天好,很适合赏菊。”
石评梅微微颔首,唇角轻扬:“我许久不曾这般轻松出门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往北海去。秋风拂面,落叶簌簌,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北平城的烟火气,温柔得叫人心安。
不多时,便到了北海公园。
一入园,满眼皆是菊花。
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粉的若霞,紫的如绸,大朵小朵,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又雅致。阵阵清芬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连日来的郁气,仿佛都被这菊香涤荡干净。
庐隐与陆晶清早已在岸边等候。
庐隐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远远看见两人,便挥着手喊:“评梅!君宇!这边!”
陆晶清站在她身侧,一身淡青布衫,温婉娴静,手中捧着一本诗集,见石评梅看来,温柔一笑,眉眼弯弯。
四人汇合,沿着湖边缓步而行。
“你们可算来了,这满园菊花,再不来就要开败了。”庐隐走在最前,一路指指点点,“你看那株‘绿牡丹’,难得一见;还有那片‘墨菊’,颜色沉得好看,最配评梅。”
石评梅被她说得莞尔:“你倒比花还心急。”
“那是自然。”庐隐回头一笑,“难得今日无俗事烦扰,无风无浪,只看风景,叙知己情,这样的日子,多珍贵。”
陆晶清轻轻附和:“庐隐说得是。浊世之中,能有这般清净片刻,已是难得。”
高君宇走在石评梅身侧,目光始终温和地伴着她,见她望着一片白菊出神,轻声道:“喜欢吗?”
石评梅微微点头:“菊花开得清净,不与百花争艳,独守清秋,最合我心意。”
“正如你一般。”高君宇语声轻缓,却字字真切,“清傲自持,不染尘俗。”
石评梅脸颊微热,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
四人行至一处临水凉亭,亭外菊花环绕,亭内石桌石凳干净整洁。庐隐率先坐下:“就在这里歇脚吧,风凉景好,正好说话。”
高君宇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
里面是精心准备的点心、蜜饯,还有一壶温热的菊花茶,香气四溢。
“我一早备好的,怕你们逛累了。”
庐隐眼睛一亮:“君宇兄真是周到!评梅,你可捡到宝了。”
石评梅被说得面上一红,轻轻瞪了庐隐一眼,却没反驳。陆晶清在一旁温柔轻笑,替她解围:“快些喝茶吧,这菊茶清香,最是解乏。”
四人围坐亭中,一边品菊茶,吃点心,一边闲话诗文与时事。
庐隐快人快语,说起文坛旧事,引得众人发笑;陆晶清轻声细语,念起几句咏菊佳句,意境悠远;高君宇偶尔开口,言语沉稳,见解独到。
石评梅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眼底笑意温柔,从未有过这般安稳踏实。
亭外湖水悠悠,游船轻轻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四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石评梅望着眼前景致,又看了看身边三人,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从前她总怕人世寒凉,怕真心错付,怕清名被污。可如今她才明白,只要身边有知己相伴,有真心相护,便什么风雨都不怕。
高君宇似是看穿她心思,悄悄伸过手,在石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力道安稳。
石评梅指尖微颤,却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回握。
两人指尖相触,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庐隐与陆晶清看在眼里,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点破,只继续说着话,给两人留足了温柔空间。
石评梅抬眸,望向高君宇。
他正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
秋风拂过,带来满园菊香。
亭外花开正好,亭内知己相伴。
石评梅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却坚定:“君宇,有你在,有庐隐、晶清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高君宇握紧她的手,语声低沉而郑重:“我会一直陪着你,看遍北平春秋,守你一世清宁,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庐隐举起茶杯,朗声笑道:“好一句永不相负!来,我们再共饮一杯!”
“敬评梅与君宇。”
“敬知己同心。”
“敬这清秋好时节,敬往后岁岁长安!”
四只茶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伴着秋风菊香,飘向远方。
湖面波光粼粼,菊花灼灼盛开。
民国的风烟被暂时隔在园外,此刻这一方小亭之中,只有清风、暖阳、菊花,与四颗紧紧相依的心。
石评梅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那些过往的忧愁与不安,都随秋风散去。
而她与高君宇,与庐隐、陆晶清一同执笔同行、守心向前的岁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