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北平落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石评梅抱着诗稿从女高师出来时,天已黄昏。铅云低垂,碎雪被狂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她却忽然站住了。
巷口有人。不止一个。
一
她下意识收住脚步,指节收紧,诗稿边角硌进掌心。不是怕,是预感。风雪天,两个男人堵在巷口,其中一个还在往她这边张望——冲她来的。
可她根本不认得他们。
一个穿玄色长衫的高个子,另一个是穿灰棉袍的生面孔,正探头探脑往巷子里张望。
那灰棉袍瞥见她,眼睛一亮,抬脚就要迎上来。
玄衣人却比他更快。他跨出一步,侧身挡住那人去路,语气压得极低:“我说了,她在北池子,你往这边找什么?”
灰棉袍一愣:“可您方才明明——”
“我看错了。”玄衣人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回去吧,告诉那边,人我自会去找,不必跟着。”
灰棉袍讪讪地缩回脚,嘟囔了两句,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石评梅站在原处,指节收紧,诗稿边角硌进掌心。
玄衣人这才回过身。
三丈开外,他立在风雪中,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已等候多时。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在触及她的刹那,骤然亮起。
像风雪夜里,有人点起一盏灯。
她认得他——《京报》上笔锋如刀的文章,署名“君宇”;学生集会时旁人远远指点的热血身影;还有同乡闲谈时无意提起的旧事:他早年由父亲包办,在山西老家有一段婚约,多年来始终抗拒,一心想要挣脱。
无关于她,无关于婚约。
她与他,素未谋面。
可他找来了。还带着一个盯梢的人。
“那人是……”她先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山西来的。”他往前迈一步,语气坦然,“我父亲派的人,跟着我进京有些日子了。”
“跟着你,找我做什么?”
他停住脚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望她。目光滚烫得能融尽飞雪,却又克制至极。
“他们想知道,我为何执意留在北平,不肯回乡。”他顿了顿,“我确实是为了一个人留下的。我不想瞒你,也不想让他们暗中查到你的住处、惊扰你的生活。所以我来了——赶在他们前头,亲口告诉你。”
心口猛地一缩。
她写过无数诗文,收到过数不清的仰慕来信,向来置之不理。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眼前,带着一个麻烦、一段旧枷锁,坦荡荡地告诉她:有人盯着我,有人要查你,所以我来了。
不是要攀附,不是要强求。是来挡在她前头。
“你……”她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曾遇人不淑,立誓终身不嫁;我知道你清冷避世,只想静心读书、落笔写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身上的枷锁,我会亲手打碎。那些人,我会挡在外头。石评梅,我不求你即刻应允,只求你——给我一个走近你的机会。”
雪落得更急。
冰凉雪片沾在睫毛上,她忘了眨眼,就那样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深情与孤勇。忽然想起半年前失眠深夜,无端写下的一句诗——
“我本是避世之人,偏逢着焚世之火。”
彼时不知何意。此刻骤然彻悟。
一阵狂风猛地灌进巷口,吹散了她怀中的诗稿。雪白纸页纷扬而起,在昏黄暮色里翻飞,像一群惊惶的白蝶。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片虚空。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快。一张、两张、三张……他追着那些纸页,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肩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有一张落在泥水里,他捡起来时,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才叠好。
她愣住,回过神时,他已将散落的诗稿悉数捡回,轻轻拂去雪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多谢。”她伸手去接。
他却没立刻递还,垂眸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低声念道:“‘雪落燕京,故人无踪。’你写的?”
她点头。
他抬眸望她,目光温柔得近乎叹息:“石评梅,往后你的诗,我可以做第一个读者吗?”
她一怔,竟无言以对。
他将那张诗稿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这才把其余的交还给她。
“这张我留着。”他说,“算是今日莽撞的赔礼。”
“你……”她想说你这是抢,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也笑了,眉眼间的疲惫散去了大半,只剩少年般的明亮澄澈。
“我送你到巷口叫车。”他说着,已转身往前走,始终在她前半步的位置,用玄色背影替她挡住迎面风雪。
她跟在后面,垂眸盯着他靴边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忽然开口:“你方才跟他们说,我在北池子?”
“嗯。”
“为何是北池子?”
他脚步未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住北池子。若他们真去查,也只会查到我门口。”
她脚步一顿。
他走出去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身望她。
雪落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
“你……”她声音微哑,“你把人引到自己住处去?”
“横竖就那间屋子,他们要盯就盯。”他语气平淡,“你不一样。禄米仓那地方,巷子深,路又窄,万一惊着你,不值当。”
她垂下眼,攥紧了怀中的诗稿。
心口滚烫得厉害。
到了巷口,他拦下一辆洋车,弯腰替她掸净车座上的积雪。她坐定时,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诗稿,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张真归我了?”
她别开脸,没说话。
他把诗稿重新收好,退后一步,站在风雪里望着她。
“石评梅。”
她抬眸。
“我叫高君宇。”他一字一顿,清晰郑重,“你记住这个名字。往后有人问起,你就说——今日来找你的那个人,他住北池子,他欠你一个解释,也欠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将来。”
车夫扬鞭,洋车缓缓前行。
她回头望去,他仍立在风雪中,玄色身影渐渐模糊,却始终未曾移动分毫。直到街角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缓缓回过头,垂眸看向怀中的诗稿。
最上面那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不知他何时塞进去的。
她展开来,就着昏黄街灯看清了上面的字——
字迹比想象中端正。不像他这个人,胆大妄为。
“我读了你的诗,懂你的清冷,知你的风骨。今日冒昧,惊扰了你,也惊扰了这场雪。若你不恼,三日后午时,陶然亭东角,我温一壶茶等你。你不来,我便当你恼了,从此不再打扰。
——君宇”
洋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车篷上,落在她膝头的诗稿上,落在她微微发烫的指尖上。
她没有把纸笺揉掉。
也没有把它塞回去。
她只是折好,收进了袖中。
那一夜,禄米仓寓所,炭火微暖。她静坐窗前,听窗外风雪簌簌,落在老槐枝头,落在青瓦之上。
袖中那纸笺,被她拿出来看了三遍。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斟酌如何得体地婉拒。
窗外风雪渐歇。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三日后,陶然亭东角——他凭什么笃定,她一定把那张诗稿翻到了最后一页?
风雪敲窗。她盯着帐顶,轻轻“哼”了一声。
——他倒是自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