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朝来秋雾白,一舟琴酒入青山。
——
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
山间夜色深沉。
风吹过树林,枝叶不断摇晃,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雨丝被夜风卷进廊下,又很快消散在火光里。
破旧驿亭里,火光映着斑驳墙影。
裴清漪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靠着墙,怀中仍抱着“忘归”。
长睫低垂,呼吸安静而绵长。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轻轻炸响。
昏黄火光映着满室旧影,也将这一夜风雨映得柔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淡淡肉香忽然飘进鼻间。
裴清漪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微微怔住,下意识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火堆旁,王悦不知什么时候竟架起了树枝,上头正烤着一只山雉。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轻响。
火光映着他眉眼,竟有种难得的安静。
裴清漪愣了一下,问:
“……哪来的?”
王悦闻声回头。
见她醒了,顿时笑起来。
“醒了?山里抓的。刚才雨小的时候,我出去转了一圈。”
裴清漪微微皱眉。
“这么晚,你还敢乱跑?”
王悦“啧”了一声。
“这不是怕有人半夜饿醒嘛。”
他说着,故意晃了晃手里的树枝。
“香不香?”
裴清漪还没说话。
肚子却极轻地响了一声。
空气忽然安静。
下一瞬。
王悦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裴姑娘,也会半夜饿醒。”
裴清漪耳尖瞬间红了。
“你——”
王悦笑意更深。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裴清漪忍不住瞪他。
可那点气势,在火光里却显得一点都不凶,反而像被惹急的小猫。
不远处。
沈归靠在窗边,合着眼,手里却仍握着书卷。
也不知有没有睡。
只是此时,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裴清漪泛红的耳尖上,又很快移开。
夜风吹起窗边雨帘。
他重新闭上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王悦撕下一小块烤好的肉,递给裴清漪。
“尝尝。”
裴清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山雉烤得很香,带着一点淡淡焦味。
她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王悦顿时得意起来。
“怎么样?”
裴清漪轻轻点头。
“很好吃。”
王悦瞬间更高兴了。
“我就说,以前大学——”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裴清漪疑惑抬头。
“嗯?”
王悦立刻干笑两声。
“我是说……大雪天。”
“以前大雪天,我也经常烤东西。”
裴清漪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还没来得及细问,王悦已经重新低头翻烤山雉。
火光轻轻摇晃。
外头雨声细密。
夜色宁静得像与世隔绝。
窗边传来“咔!咔!”的声音。
是沈归,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堆零散机括。
铜片、弩簧、细小箭槽,都是从刚拆下来的袖弩零件。
自从汉水渡口一战之后,其中一处机括已经有些变形。
他低着头,手指极稳,借着火光一点点调整弩簧角度。
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雨幕,又重新低下头。
裴清漪忍不住看了几眼。
“那是什么?”
沈归头也没抬。
“袖弩。”
王悦立刻接话:
“他最宝贝这个。以前在学校——”
话说一半。
王悦猛地闭嘴。
沈归抬眼看他。
王悦立刻改口:
“我是说以前在家里,他就喜欢摆弄这个。”
裴清漪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还没来得及细问。
王悦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
裴清漪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很少在外留宿,更别说这样的雨夜。
可奇怪的是,她却并不觉得害怕。
王悦忽然笑道:
“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裴清漪一怔。
“故事?”
“嗯。”
王悦一边翻着火上的山雉,一边随口道:
“从前有个少年,叫杨过。他从小没人疼没人爱,被人欺负着长大——”
裴清漪安静听着火。
光映着她清亮的眼睛。
山间夜雨绵长。
王悦的声音带着笑意。
慢慢地,竟真像把人带进另一个世界。
有江湖,
有大侠,
有白衣女子,
也有风陵渡口初相遇。
裴清漪忽然发现,自己竟一点都不困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那些人,明明活得那么苦,却仍敢爱敢恨。
她听得很认真。
有时忍不住笑,有时又轻轻皱眉。
王悦讲得天花乱坠。
沈归始终低头摆弄袖弩。
仿佛完全没在听。
可每当裴清漪开口追问一句,他调整机括的动作,都会不自觉停顿片刻。
直到王悦说到:
“小龙女跳下绝情谷那段——”
裴清漪忽然低下头。
久久没说话。
火光微微跳动。
整个茶肆忽然安静下来。
王悦原本还在说笑,渐渐却察觉不对。
“……清漪?”
少女没有抬头。
火光映着她侧脸,竟有一点很浅的水光。
王悦瞬间慌了。
“不是吧?你哭什么啊?”
裴清漪抿着唇,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明明那么不容易才能在一起。”
“为什么还要分开?”
王悦一下愣住。
他忽然发现,裴清漪虽然看起来清冷,可心却比谁都柔软。
王悦顿时手忙脚乱。
“哎,不是。那不是假的嘛。”
“故事而已。”
裴清漪低着头没说话。
王悦彻底不会了。
他从小最怕女孩子哭。
尤其裴清漪这种,平时安安静静的人,一掉眼泪,简直让人心都乱了。
他赶紧把刚烤好的肉递过去。
“你别哭啊。你看,给你吃这个。”
裴清漪没接。
只有沈归手里的机括声仍在轻轻响着。
“咔。”
“咔。”
片刻后。
他忽然将修好的袖弩放到一旁。
淡淡开口:
“后来见到了。”
王悦一愣。
“什么?”
沈归垂着眼。
“十六年后。他们见到了。”
裴清漪微微抬头。
眼眶还有些发红。
“真的?”
沈归却已经重新低头整理箭槽。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王悦连忙点头。
“真的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角却还带着一点湿意。
王悦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祖宗。你可算笑了。”
不远处。
沈归安静坐在窗边。
夜风吹起幕帷长纱。
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重新落在火光旁的少女身上。
许久,都没有移开。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夜也越来越深。
山风吹进破旧驿亭。
烛火轻轻摇晃。
这一夜,乱世、逃亡、追杀,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清晨时,雨终于停了。
山间雾气尚未散尽。
昨夜积下的雨水顺着屋檐一点点落下,滴进泥土里。
远处天光缓缓亮起,晨风带着湿润水气。
整片天地,都像被雨重新洗过一遍。
裴清漪醒来时。
身上的披风微微滑落。
她低头时才发现,那并不是自己的东西,是一件黑色斗篷。
她微微一怔。
抬头。
沈归仍坐在窗边修理袖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悦正蹲在船边洗脸。
看见那件斗篷,他愣了一下。
随即意味深长地看向沈归。
“我说呢。昨晚怎么有人半夜起来吹风。”
沈归:“闭嘴。”
三人重新回到船上时,汉水水面仍覆着一层淡淡薄雾。
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橹拨开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
昨夜风雨之后,今日竟难得是个晴天。
远山青黛,
江水如练。
两岸山林被晨雾半掩,偶尔还能看见白鹭掠过水面。
裴清漪坐在船尾,怀中抱着“忘归”。
晨光落在她侧脸,清淡得像一幅山水画。
她安静望着汉水两岸。
忽然觉得,原来乱世里,也会有这样宁静的时候。
而另一边。
王悦显然已经完全恢复精神。
昨夜那点危机感,似乎根本困不住他。
他站在船头,迎着江风舒展了一下肩背。
随后望向两岸青山,忽然笑道:
“这样才像江湖。”
船夫忍不住笑:
“郎君昨夜不是还差点被吓得睡不着?”
王悦面不改色:
“我那是在听雨。”
船夫顿时哈哈大笑。
连裴清漪都低头轻轻弯了下唇角。
王悦回头看见,顿时更来劲了。
“你看。连裴姑娘都不信你。”
船夫被逗得哈哈大笑。
汉水晨风缓缓吹过。
乌篷船顺流而下。
远处山势渐渐开阔,江面也越来越宽。
王悦看着两岸景色,忽然来了兴致。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特别厉害的人。”
裴清漪抬头。
“谁?”
王悦忽然笑道:
“要说真正的侠客,我还是喜欢令狐冲。”
“纵酒高歌,看遍天下山河,活得自在。”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从华山讲到思过崖,又从独孤九剑讲到笑傲江湖曲。
裴清漪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听得极认真。
偶尔还会轻轻追问一句:
“后来呢?”
王悦顿时讲得更起劲了。
连船夫都忍不住竖着耳朵听。
只有沈归靠在船舱边,手里仍拿着书,像完全没兴趣。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其实一页都没翻。
王悦讲得兴起,忽然迎着江风唱了起来。
那曲子裴清漪从未听过。
不似宫商雅乐,也不像士族宴上那些婉转清音。
它开阔,疏朗,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与快意。
像有人立在天地之间,历尽风雨之后,仍能向江湖一笑。
裴清漪听了片刻,忽然低头,将“忘归”横于膝上。
指尖落弦。
“铮——”
琴音顺着歌声缓缓漫开。
王悦一怔,随即笑得更明亮。
汉水晨风吹过。
歌声与琴音交织在一起。
远山、江水、白雾、乌篷船,竟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长卷。
这一刻,连乱世都仿佛远了。
沈归原本靠在船舱边,手中书卷许久未翻。
直到琴音响起,他才缓缓抬眼。
晨光落在江面,也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间。
她抚琴时很安静,清冷,却不疏离。
像风过水面,万物皆可被温柔照见。
沈归望着她。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现实世界里,他也曾在音乐厅里听过这样的琴声。
那时他隔着人群看她,觉得她遥远得像一场不可触及的梦。
可如今,她就在这艘小小的乌篷船上。
琴音近在耳畔。
江风吹起幕帷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浅,却像冰雪初融。
裴清漪若有所觉地抬头。
正好撞进那一点笑意里。
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远处白鹭掠过江面。
琴音仍在水雾间悠悠回荡。
王悦站在船头,迎风而歌,笑得肆意张扬。
船夫撑着竹篙,也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
只有沈归始终安静。
可裴清漪却忽然觉得,他似乎和昨夜不太一样了。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
像长冬将尽时,冰雪之下悄悄化开的一线春水。
江风吹起船头青帘。
汉水两岸山色渐远。
乌篷船顺流而下。
而谁也不知道,命运的洪流已在前方悄然展开。
可此刻,
汉水仍静,
琴歌仍在,
少年人尚不知离别。
也尚不知,有些人一旦相逢,便会纠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