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无声藏剑意,一朝风起动江湖。
———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谢氏的人也下场了?”
“陈郡谢氏什么时候对这种外擂有兴趣了?”
“怕不是冲着沈蘅来的吧……”
而高阁之上。
谢珩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声问:
“先生认识?”
谢珩慢悠悠饮了口茶。
“族里旁支,年轻人而已。”
他说得随意,可目光却始终停在擂台之上。
裴清漪安静站在那里。
她自然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场,和前面不同。
孙戎与严暮,是真来比武。
周临,则是认真问剑。
可眼前这个谢云晏——
却更像是在替某些人,来探她。
探她的剑,探她的性子,也探——
流云坞如今,究竟愿意为“沈蘅之女”,做到什么地步。
风吹起青衣。
裴清漪缓缓抬剑。
“请。”
铜铃骤响。
谢云晏却没有立刻进攻,他只是缓缓拔剑。
动作很稳。
剑锋出鞘时,甚至带着一种极讲究的世家气。
王悦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帮世家子,连拔剑都比别人讲究。”
徐小七乐了。
“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
王悦理直气壮。
“我比较随性。”
顾衡:“……”
而擂台之上。
谢云晏终于动了。
他的剑不快,却极漂亮。
起手、转腕、落步,几乎都像提前算好一般,连衣袖翻起的弧度都很干净。
陆澈看得一愣一愣。
“这怎么跟刚才那些人不一样?”
顾衡低声道:
“世家剑。真正的大族里,剑不只是杀人,还要养势。”
陆澈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
徐小七替他接了下去:
“打得好看。”
顾衡:“……”
可裴清漪很快便发现。
谢云晏并不只是“好看”。
他在试她,每一剑都不逼死,却始终压着距离,像在一点点看她如何应对。
而且,他的剑里,有一种很明显的“收”。
不像真正江湖人的锋,更像门阀世家那种藏惯了的东西。
裴清漪忽然便明白了。
这人大概根本不在乎输赢。
他只是想看——
她究竟值不值得谢氏注意。
想到这里,裴清漪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下一瞬。
她忽然不再退。
锵!
长剑骤然相撞!
谢云晏明显怔了一下。
因为前面三场,裴清漪一直在“顺”。
可这一剑,她却第一次真正正面迎了上来。
风声骤紧。
两道剑锋擦出极轻锐响。
而裴清漪的剑,也在这一瞬骤然变快。
裴清漪忽然发现,谢云晏的剑太“稳”了,稳到像一张提前铺好的网。
既然如此,那她便不顺了。
青衣骤起。
剑锋忽然自下而上掠开!
这一剑极轻,却快,像水面忽然被风吹皱。
谢云晏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他迅速横剑回挡。
可裴清漪却已经借着这一挡之力,整个人轻轻侧身。
下一瞬,剑锋竟已贴着他袖口掠了过去!
嗤——
半截衣袖缓缓裂开。
四周瞬间安静。
谢云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断开的袖口。
半晌,忽然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裴清漪微怔。
“什么?”
谢云晏抬眼看她。
“原来裴姑娘,不是不会争。”
这一瞬。
高阁之上。
宿川公忽然轻轻眯了下眼。
因为这一剑,像的不是“水”,而是沈蘅,真正的沈蘅。
那个年轻时敢在汉水逆浪而行的人。
而旁边,沈照霜也终于微微怔了一下。
“这一剑……”
她望着擂台之上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之后,才低低道:
“倒真有几分像她年轻时候了。”
宿川公听见这话,也轻轻叹了一声。
“那孩子本就不像阿蘅。”
老人望着擂台之上那道青衣身影,目光像穿过很多年前的旧水旧风。
“沈蘅年轻时,是风急浪高。认准了方向,便敢迎着整条汉水往前闯。可这孩子不一样。”
“她像春水入渠。不争,却能借力化解。”
沈照霜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可刚刚那一剑,她还是争了。”
宿川公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目光却慢慢深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裴清漪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剑。
而是她一直在学,一直在看,然后再一点点,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而另一边。
沈渡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瞬,他忽然在裴清漪身上,看见了沈蘅年轻时真正的影子。
可比起宿川公与沈照霜,他看得更多的,却是四周。
因为从裴清漪真正站上擂台开始,整个分水楼里,至少已有十余道目光,开始真正盯上她了。
世家、水盟、江湖门派,甚至,还有一些藏得更深的人。
而就在此时。
距离分水楼稍远的一艘观战小舟里,一道戴着斗笠的身影,也始终安静坐着。
斗笠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半截苍白下颌。
而他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裴清漪身上。
直到这一剑出现,那人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极轻地停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冷。
难怪。
难怪流云坞会把她接回来。
而更远处。
沈归同样抬起了眼。
别人看的是剑,可他看见的,却是裴清漪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开始真正享受站在擂台上的感觉。
那种光,很淡,却第一次真正从她眼里亮起来。
沈归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浅,却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沈归忽然想起长安雪夜。
她明明只带着一把剑,却敢拦在他与追兵之间。
后来汉水渡口追兵无数,她也是第一个回头的人。
分水楼夜乱那晚,她甚至冲得比很多人都快。
……
她好像一直如此。
而现在,她终于不再只是在替别人出剑。
此刻。
汉水风声翻卷,青衣立于擂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却依旧站得很稳。
不炫耀,不张扬,只是安静握着手里的剑。
沈归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擂台之上。
谢云晏已经重新抬剑。
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认真了许多。
“裴姑娘,接下来这一剑,我不会再留手了。”
裴清漪握剑的手也微微收紧。
“好。”
汉水风骤然穿擂而过。
彩旗翻卷。
下一瞬。
谢云晏终于真正出剑!
世家剑势骤然展开!
原本收敛平稳的剑锋,终于第一次露出真正锋芒!
锵!
两道剑光骤然撞在一起!
裴清漪只觉腕间猛地一震。
谢云晏的剑,和周临不同。
周临像山,沉、稳,一步一步压过来。
可谢云晏却更像网。
他的剑势极细,细到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封死了她后退的位置。
世家大族的人,果然和真正江湖人不同。
他们或许没有那么重的杀气,可那种自小养出来的“布局感”,却会一点点逼得人无路可走。
风声骤响。
谢云晏长剑斜落。
裴清漪侧身避开。
可下一瞬。
另一道剑锋竟已从极刁钻的角度折了回来!
台下顿时一阵惊呼。
因为这一剑,已经明显不是普通外擂试探了。
沈归目光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谢云晏开始认真了。
而高阁之上。
谢珩却仍旧只是安静饮茶,像完全不担心。
裴清漪却在这一瞬忽然看懂了。
谢云晏真正厉害的,不是剑快,而是“势”。
他的每一剑,都像提前算好了后面的变化,一层一层,把人慢慢困进去。
可就在这一瞬,裴清漪忽然收剑。
她没有再顺,也没有退。
而是脚下一点,整个人忽然借着水台边缘的湿滑青石,轻轻旋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原本已经封死的剑势,竟忽然露出一道极细空隙。
谢云晏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
裴清漪看懂的,不只是剑,还有人。
下一瞬。
青衣骤起。
剑光贴着风声而来!
嗤!
谢云晏袖侧再度裂开一道细口!
而与此同时。
裴清漪长剑已经停在了他肩前三寸。
整座外擂。
瞬间安静。
汉水风声缓缓吹过。
彩旗翻卷。
谁都没想到。
这一场,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谢云晏低头看了一眼肩前剑锋。
他忽然想起临上擂前,谢珩只说过一句话。
“去看看她。”
当时他并不明白,如今却忽然有些懂了。
谢先生想让他看的,从来不是剑。
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世家式的从容笑意,而是真正带了几分佩服。
“裴姑娘,是我输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
随即收剑。
“承让。”
而就在这一瞬。
四周喝彩声终于彻底炸开!
“好剑!”
“漂亮!”
“这一剑太干净了!”
“沈蘅的女儿果然不简单!”
连外围那些观战轻舟之上,都开始有人高声议论。
而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门主一直没有出声。
因为从裴清漪真正站上擂台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而旁边。
沈渡目光仍沉。
他看见的,比别人更多。
因为就在刚刚,已经有人离席了。
几名北岸水路的人,两位江左世家随从,甚至还有人悄悄朝外传了消息。
从今夜开始,“裴清漪”这个名字,恐怕会真正开始进入很多人的视线。
高阁更深处。
老门主终于慢慢闭了闭眼。
恍惚之间,他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汉水风里的月白少女。
红发带被风吹起,剑穗如火。
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央,站在满江风雨之间,谁都压不住。
可最后,他还是亲手把她逼出了汉水。
老人沉默很久,终于低低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像她。”
没人听见。
谢云晏认输之后。
整座外擂的气氛,便已经彻底不同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汉水年轻一代里,多了一个不能忽视的名字。
——裴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