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向人前争意气,一朝拔剑满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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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大会第二日。
这一日的分水楼,比昨日更像真正的江湖盛会。
昨日只是开擂试锋,今日真正敢上场的人,明显更多。
因为第一日结束之后,很多人已经看明白——
今年这场立春大比,来的不只是寻常江湖客。
有人想扬名,有人想借擂试锋,也有人在借这场比武,看整个汉水未来几年,会站出哪些年轻人。
所以第二日一早。
分水楼外六座外擂,便已几乎没有空过。
六座外擂几乎同时开场。
有人刚被逼下水台,下一人便已经翻身而上。
刀光剑影接连不断,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水声、铜铃声、兵刃交击声混在一起,整片汉水,都像被春风彻底吹醒。
临江长桥之间,人潮往来不绝。
有人高声下注,有人隔着半条江喝彩,还有不少年轻江湖人站在桥边,看得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拔刀上场。
而高阁之上。
各家世族、水盟、门派之人,也明显比昨日认真了许多。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值得看的比武,从今日才算开始。
分水楼三层。
沈渡一身深色长袍,神色沉静冷肃。
而他身后,则坐着宿川公、沈照霜,以及数位汉水长老。
不少人都已经察觉。
今日高阁上的人,比昨日更多。
因为真正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也开始认真看这一场外擂了。
铜钟响起之后。
今日第一批登台的人,已经先一步翻身落上水台。
有江陵水盟的人,也有洞庭来的年轻刀客。
甚至连昨日赢过一场的几名外路弟子,也重新上了擂。
刀光剑影很快铺开。
整座分水楼的气氛,也渐渐热了起来。
裴清漪却没有立刻上场。
她安静站在栏边,认真看着台上的交手。
经过昨日一日观擂,她已经明白,真正的江湖比斗,和自己从前练剑,其实很不一样。
有人擅力,有人擅势,有人故意示弱,也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藏。
她看得很认真,甚至连对方换气、落步、收势的习惯,都在看。
水铃站在旁边,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
眼底终于第一次真正浮起一点认同。
因为她发现,裴清漪最可怕的地方,或许从来都不是天赋,而是她太会学。
直到将近午时。
其中一座外擂忽然接连空了下来。
主持擂台的执事弟子高声道:
“下一位——”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很多人都已经下意识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青衣少女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汉水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安静站在那里,却莫名让整座外擂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裴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缓缓站起身。
陆澈第一个愣住。
“裴姑娘要上?!”
王悦也微微挑眉。
水铃看了她一眼。
裴清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解开袖口束带。
青色衣袖被风吹起。
她低头将束带重新系紧,动作很安静。
水铃看着她。
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去吧。”
王悦慢慢收起折扇。
徐小七瓜子都忘了嗑。
顾衡也转头看了过来。
连一直抱刀站在旁边的谢停舟,都终于微微抬起了眼。
而另一侧。
始终安静坐在阴影里的沈归,也终于缓缓抬眼。
幕帷低垂。
没人看清他的神情。
可他的目光,却从裴清漪起身那一刻开始,便再未移开。
裴清漪一步步走下长桥。
春风自汉水之上吹来。
青衣轻扬。
发髻上那对银色分水刺映着晨光,微微一闪。
整座分水楼的喧闹声,似乎都在这一瞬缓了一下。
因为很多人都认出了她。
沈蘅的女儿。
前日祭水时,被第一道水纹认出的那个青衣少女。
而今日,她终于第一次,站上了分水楼的擂台。
裴清漪踏上石台时,汉水风正从擂台下缓缓吹过。
彩旗翻卷,水光摇晃。
原本喧闹的外擂,竟渐渐安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声势多盛,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看清楚——
这个被传了两日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高阁之上。
不少世家之人都已经将目光投了过去。
宿川公也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
老人望着那道走上擂台的青衣身影,许久没有说话。
旁边,沈渡同样站在那里。
一身深色长袍,神色沉静。
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
从裴清漪踏上擂台开始,他的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
“她还是上去了。”
宿川公低低叹了一声。
沈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她本来就会走上去。”
因为有些东西,终究藏不住。
而更后方。
一道深青鹤氅的身影,也不知何时缓缓站在了高阁阴影里。
老门主终于来了。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那座外擂,看着那道与记忆里极像,却终究不同的青衣身影。
裴清漪站在擂台中央。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如今已经足够显眼。
可真正站上来之后,那些目光,反而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擂台之上,终究只剩手中剑。
她缓缓拔剑。
剑光清亮,映着汉水春水,像一痕很淡的月色。
台下。
陆澈已经紧张得不行。
“裴姑娘会赢吧?”
徐小七看了他一眼。
“你问谁?”
陆澈理直气壮:
“问你啊。”
徐小七:“……”
王悦却难得没有笑。
他站在栏边,看着台上的裴清漪。
半晌才低声道:
“她应该很强。”
顾衡微微点头。
“她站得很稳。”
谢停舟抱刀站在一旁。
目光落在裴清漪握剑的手上。
片刻后,淡淡道:
“不是花架子。”
而更远处。
沈归始终安静坐在那里。
幕帷低垂。
无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道青衣身影上,安静得近乎专注。
第一位上台的,是北岸水寨的一名年轻人。
他年纪不大,却生得高壮,用的是一柄宽背刀。
上台之后。
先朝裴清漪抱拳。
“北岸孙戎,请姑娘赐教。”
裴清漪回了一礼。
“裴清漪。”
铜铃响起。
孙戎没有试探。
长刀一横,便径直逼了上来。
北岸水寨的路数本就直接。
他们常年在水上争道、护船、搏杀,招式里少了精细变化,却多了真正厮杀里磨出来的狠劲。
刀风扑面而来。
裴清漪却没有急退。
她只是脚下一错,青衣擦着刀锋轻轻避开。
下一瞬。
剑光斜起。
并不重,却正好点在孙戎刀背之上。
铛。
一声轻响。
孙戎只觉手腕微微一麻。
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力气,而是角度。
她这一剑,正好点在他最难续力的位置。
台下。
水铃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清水门正统分水刺的路数,却有一种极相似的水意。
顺势。
借力。
不硬压。
高阁之上。
宿川公终于低低叹了一声。
“不像阿蘅。”
“可偏偏……又是她教出来的。”
老门主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裴清漪的剑,目光极深。
沈渡同样安静看着。
可比起宿川公,他看得更多的,却是四周。
因为从裴清漪上擂开始,整个分水楼里,至少已有十余道诡异目光,真正盯上了她。
世家。
水盟。
江湖门派。
甚至,还有一些藏得更深的人。
而就在此时,距离分水楼稍远的一艘观战小舟里,一道戴着斗笠的身影,也始终安静坐着。
斗笠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半截苍白下颌。
而他的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裴清漪身上。
直到她第一剑出手,那人握着茶盏的手,才终于极轻地停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冷。
难怪,难怪流云坞会把她接回来。
而擂台之上。
孙戎已经再次攻上。
这一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
宽背刀横扫而来,刀势极重。
裴清漪脚下一点,竟贴着刀背掠了过去。
青衣翻起。
剑光随之落下。
众人只看见一道极淡寒芒。
下一瞬。
孙戎肩侧衣料已经被划开一道细口。
“好!”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
孙戎却没有恼。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划痕。
忽然笑了。
“姑娘好快的剑。”
裴清漪轻轻摇头。
“承让。”
孙戎收刀后退。
“我输了。”
第一场。
裴清漪胜得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安静。
可越是如此,楼上楼下那些真正看得懂的人,神色反而越郑重。
因为她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也没有借沈蘅之名立威。
她只是站在那里,出剑,收剑。
干净得近乎温和。
王悦终于笑了。
“我就说,她很强。”
陆澈狠狠点头。
“比你强。”
王悦:“……”
他展开折扇,慢悠悠看了陆澈一眼。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实话吗?”
台下顿时又笑成一片。
很快,第二人上台。
这一次,是江陵落霞坞的弟子。
那人使窄刀。
昨日他们门中另一名弟子,刚败于青岩剑门。
如今再上来,明显是想替落霞坞挽回些面子。
“落霞坞,严暮。”
裴清漪回礼。
铜铃再响。
严暮的刀比孙戎快得多。
窄刀贴身而走,刀光几乎不离裴清漪三尺之内。
外擂四周顿时安静了许多。
快刀最难防,尤其落霞坞的刀法,本就擅贴身连斩。
一旦被逼入节奏,便会一刀接一刀,直到对手退无可退。
这一场,明显比第一场更险。
可裴清漪偏偏没有被带进去。
她退得很少,每一步都很轻。
似退非退,似让非让。
严暮的刀明明极快,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碰不到她衣角。
每一步,都像顺着对方刀势而动。
看了十余招后,顾衡忽然低声道:
“她在看刀路。”
谢停舟淡淡道:
“嗯。而且看出来了。”
高阁之上。
沈渡目光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裴清漪的剑,已经越来越像“水”了。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像沈蘅当年说过的那句话: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而另一边。
宿川公也终于慢慢坐直了些。
因为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裴清漪真正厉害的,或许不是剑,而是她学得太快。
突然。
台上局势骤变。
严暮一刀横切而来,裴清漪忽然不退反进。
长剑贴着窄刀内侧轻轻一压,刀势竟在半途中生生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裴清漪已转到他身侧。
剑柄轻轻一送,没有用刃,只以剑柄点在严暮肩后。
严暮身形一僵,整个人已被点得向前踉跄一步。
再往前,便是擂台边缘。
裴清漪收剑。
“承让。”
严暮站稳之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片刻。
最后还是笑了笑。
“是我输了。”
这一次,喝彩声明显更大。
高阁之上。
几位世家子都坐直了些。
连裴行之都忍不住低声道:
“她姓裴?”
旁边有人低声答:
“听说是沈蘅之女,随父姓裴。”
裴行之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望着台上那道青衣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而另一边。
崔静川同样也在看。
只是他的目光,比旁人更安静。
像不是在看一场比武,而是在看:这一群突然出现在汉水的人,究竟会把如今的江左局势,推向哪里。
谢珩则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旁边有人问:
“先生说谁?”
谢珩目光掠过裴清漪,又落向远处始终安静的沈归。
“都很有意思。”
而就在这时,外擂另一侧。
一名青岩剑门弟子缓缓起身。
他背着一柄长剑,神色沉静。
身旁有人低声道:
“周临要上了?”
此话一出。
原本还在议论的人声,忽然低了几分。
因为谁都知道,青岩剑门这一代年轻弟子里,周临的剑,最稳。
而稳剑,最克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