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梦里闻琴声,一朝风雪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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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一连下了两日。
第三日天光渐明。
风雪终于渐渐停了。
天地银白。
终南山方向,群峰连绵覆雪。
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仙山意味。
王悦蹲在火边研究地图。
忽然抬头:
“要不去终南山吧。”
沈归眼都没睁。
“为什么?”
王悦将地图卷起来,随手敲了敲掌心。
“如今长安附近最乱,官道上到处都是流民和兵马。”
“终南山地势复杂,山里反倒安全。”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而且——”
“终南天下秀。”
“既然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他说这话时。
神情里竟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风流意气。
仿佛即便身在乱世,也仍想亲眼看看书里那些山河。
沈归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去避祸,还是去游山玩水?”
王悦理直气壮:
“都一样。古人避世,不都往名山里跑?”
“说不定还能遇见隐士高人。”
沈归冷淡:
“有病。”
王悦毫不在意。
甚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终南山诶,古往今来多少人往这里跑。”
“秦岭龙脉,天下名山。”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
“你不觉得,特别像话本里的江湖开场?”
沈归:“……”
王悦越说越来劲。
“乱世,雪山,旧道观。说不定真能遇见什么隐士高人。”
沈归沉默两秒。
“你果然有病。”
王悦顿时笑出声。
连旁边宋祎都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角。
沈归懒得理他。
重新闭眼。
可清晨刚过。
两人辞别宋祎,还是往终南山方向去了。
与此同时。
裴清漪已经在终南山停留三日。
三日前。
她循着老商人留下的消息,找到山中一座废弃道观。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断墙残碑,还有被风雪掩埋多年的旧痕。
她几乎翻遍了整座道观。
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与自己身世有关的东西。
今日一早。
她原本准备离开终南山,可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去了梅林。
那是这些日子里她最常去的地方。
每次坐在那里,听溪水从梅枝下流过,她总会想起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
有时是汉水,
有时是船,
有时是漫天灯火。
可当她想仔细回忆时,那些画面又会迅速散去。
天地银白。
群山覆雪。
远处山岭起伏连绵,像被人用极淡的墨,一笔笔晕进苍白天色里。
山道极静,只有踩雪声断断续续回荡。
王悦裹着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我算是明白了。”
他低头看着几乎没过脚踝的积雪,忍不住叹气。
“武侠小说里那些雪山隐居,全是骗人的。”
前面的沈归没理他。
风雪停后,天色反而更冷。
他一身深色长袍,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浅金发尾落在雪里,竟比周围积雪还淡。
王悦看了他一眼。
直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习惯。
尤其那双眼睛,淡得近乎透明,看人时总有种极冷的疏离感。
“你说你现在这样,真不会被当成胡人吗?”
沈归终于淡淡开口:
“闭嘴。”
王悦顿时乐了。
“行行行,不说了。”
他说着,又抬头望向远处山林。
终南山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江湖高手,没有隐世高人。
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冷得几乎让人发僵的风。
山间偶尔能看见几座废弃道观。
檐角覆雪。
空得像很多年没人来过。
风从山谷间吹过。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冰层碎裂时的细微声响。
王悦缩了缩脖子。
“早知道这么冷,还不如留在驿亭。”
沈归脚步却忽然微微一顿。
风从林间掠过。
极轻,却像夹杂着什么声音。
王悦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沈归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
风雪深处,似乎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琴声。
很淡,若有若无,像落雪融进溪水。
王悦愣了一下。
“山里有人弹琴?”
风吹过松林。
那声音断断续续。
极远,却又极清。
终南山太静了,静得那一点琴声显得格外清晰。
不像长安坊市里的乐曲,也不像宴席上的丝竹。
空灵得像山水间自然生出的声音。
风一吹,便散进天地之间。
沈归没有回答。
只是下意识循着琴声方向望去。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胸口忽然轻轻一沉。
像有什么沉寂许久的东西,被人轻轻拨动。
他忽然想起那场音乐会。
灯光。
白衣。
还有最后骤然断裂的琴音。
那晚之后,他其实一直都没真正睡好。
很多时候,一闭上眼,眼前便是那场大雪,还有山崖边最后回头望向他的少女。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音乐厅那一幕像梦,还是如今身处的终南山更像梦。
王悦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沈归的神情,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从认识开始,沈归便一直是极冷淡的人,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自从那场演奏会之后,他却好像一直在找什么。
或者说,一直在等什么。
琴声随着风,一点点清晰起来。
沈归已经不知不觉循声走去。
穿过覆雪松林,脚下积雪越来越深。
枝头雪团被风吹落,不断砸在肩头。
可他却像什么都没察觉。
王悦连忙跟了上去。
“你慢点。别又踩空掉下去。”
山林渐渐开阔。
风雪忽然轻了些。
前方溪水绕过山石,静静流入梅林深处。
红梅压雪。
落花无声。
琴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王悦愣在原地。
“……真有隐士?”
可下一瞬,他忽然也安静下来。
沈归停在林外,没有再往前。
隔着满溪风雪,他看见一道浅青色身影,正坐在溪边青石上。
少女披着青色斗篷,膝上横放着一床古琴。
她低着头,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指尖拨弦时,琴声便随着山风与溪水缓缓散开。
雪。
梅。
山溪。
琴声。
这一幕美得近乎不真实。
王悦下意识压低声音:
“……神仙?”
可旁边的沈归,却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话了。
他只是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一点点放轻。
风雪之间。
那琴声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再一次落进耳边。
现代音乐厅里,白衣少女低头抚琴的模样,忽然与梅林中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沈归呼吸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终南山,还是仍坐在那场未结束的演奏会里。
风吹过梅林。
琴声忽然轻轻一转。
裴清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望向林间。
那一瞬间。
沈归呼吸骤然停住。
虽然隔得很远,可他还是几乎立刻认出了她。
雪夜里救过他的少女,那个在风雪中扶住他的人,也是音乐厅里最后低头抚琴的白衣少女。
风雪扑过山溪。
天地安静得只剩琴声余韵。
裴清漪望着林间那道身影,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难以置信。
那夜她亲眼看见他坠下深崖。
后来又沿着山路一路寻到崖底,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甚至一度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此刻。
隔着漫天风雪,她忽然再次看见了他。
裴清漪指尖忽然轻轻一颤,琴音也随之乱了一瞬。
风忽然大了,吹得梅枝簌簌摇晃。
落梅纷纷而下。
她望着林间那道身影。
心口忽然轻轻一空。
明明只见过一面,可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
像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在风雪里远远望见过他。
山溪水声轻轻流淌。
风卷着落雪掠过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已经随着琴声与风雪,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沈归却仍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像怕惊碎这一场风雪。
王悦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却发现沈归早已失了神。
认识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见过沈归这样。
哪怕从前在学校,无数女生喜欢他。
他也始终冷冷淡淡,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失控的情绪。
王悦忽然怔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归好像真的在找她。
或者说,从音乐厅那一夜开始,他就一直没忘记过那个白衣抚琴的少女。
山溪边渐渐浮起薄雾。
裴清漪仍望着林间那道身影。
明明不该认识他,可从雪夜第一次见到开始,她便总觉得熟悉。
她忽然想起那夜山崖边。
少年跌落深崖前,曾回头望向她。
那双极淡的蓝色眼睛里,分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像已经独自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而如今,他又这样安静站在风雪里。
隔着满山梅雪,遥遥望着她。
风越来越大。
她终于缓缓垂下眼。
琴声也渐渐停了。
可就在收弦那一瞬。
她却忽然听见自己心里生出一个极轻的念头——
原来,他还活着。
裴清漪忽然缓缓收了琴。
她抱起琴,起身站进风雪里。
青色斗篷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像下一瞬便会散进漫山风雪。
她最后望了林间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浅青色身影渐渐没入梅林深处。
只余风雪飘落。
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
沈归下意识往前一步。
可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望着梅林尽头,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愣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低声:
“你认识她?”
沈归沉默很久。
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梅林深处。
过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
“见过一面。”
王悦:
“一面?”
“你看她的眼神,不像只见过一面。”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从林间吹来。
落在他肩头,很快化成一点冷意。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道:
“那夜是她救了我。”
王悦原本还想笑。
可看见沈归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救了我”,也许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风雪未停。
山溪水声叮咚。
远处终南群峰覆雪。
天地苍白。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两人最终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在附近一座废弃道观落脚。
道观已经荒废多年。
木门半塌,庭院里积雪极深。
殿中神像也早已残破。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火堆不断摇晃。
王悦一边生火,一边忍不住嘀咕:
“你说这终南山不会真有妖怪吧?”
沈归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你话很多。”
王悦不服:
“正常人看到那种场景都会觉得像妖怪吧。”
“雪山、梅林、弹琴的姑娘。”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山鬼出来了?”
沈归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
“闭嘴。”
王悦顿时笑了。
火堆渐渐旺起来。
道观里终于稍微暖和了些。
外面风雪却又渐渐大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山林漆黑。
偶尔还能听见风掠过松林时的低响。
王悦本想再说些什么。
可连日赶路实在太累,没多久,便靠着墙睡了过去。
火堆轻轻燃烧。
道观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王悦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却发现火堆旁仍坐着一道身影。
沈归披着黑色外袍,安静坐在那里。
火光映着那双浅色眼睛,像覆雪长夜里一簇冷火。
他望着外面的风雪,一夜未眠。
火光摇晃。
沈归缓缓摊开掌心。
掌中是一片不知何时落在衣袖里的红梅花瓣。
他望着那片花瓣,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风雪未停。
那片红梅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裴清漪离开梅林后,并没有立刻下山。
她在山下小镇的客舍里坐了许久。
窗外风雪未停。
檐下灯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原本以为,见到那个少年还活着,自己该松一口气。
可真正看见他站在梅林深处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又像明明已经找到了什么,却仍旧想不起来。
夜深之后。
她终于翻开旧册,提笔写下:
【梦录补记·其二】
昨夜无梦。
今日却见到了雪夜里的那个人。
他还活着。
我本该高兴。
可不知为何,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忽然很难过。
像曾经失去过什么,却已经记不起来。
可我知道,我一定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