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微澜藏旧忆,一舟初踏起惊声。
———
夜风吹过汉水。
那些狭长黑舟随着水波轻轻起伏,看起来极不稳定。
可不知为何,她却总觉得——
自己似乎知道该怎么站。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连她自己都有些怔住。
而另一边。
已经有人率先下场。
几个年轻江湖人踩着木阶跃上试舟。
结果其中一人刚站稳,整条黑舟便猛地一歪。
扑通!
岸边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那人狼狈从水里冒头,气得直骂:
“这船有问题!”
陆澈笑得直拍栏杆。
“不是船的问题。”
“是你根本不会借浪。”
旁边顾衡淡淡补了一句:
“脚下太死。”
“汉水上的船,不是这么踩的。”
王悦低头看了看那细得离谱的小舟,终于开始有点怀疑人生。
“这东西真能站人?”
陆澈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
“你看清水门那些人,不是站得挺稳?”
王悦沉默了。
几人正说着。
江边忽然再次传来一阵低呼。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轻轻落上黑舟。
是水铃。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
小舟却稳得像贴在水面一般。
下一瞬。
她足尖轻轻一点,整条黑舟竟顺着水流瞬间滑出数丈。
岸边顿时一片惊叹。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前方漂着三盏不同方向的彩灯。
水铃甚至没有停舟,只借着一道回旋水流轻轻侧身,黑舟便贴着浪尖掠了过去。
她抬手。
第一盏灯已经稳稳落入掌中。
紧接着——
转舟、借浪、侧滑。
第二盏、
第三盏。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重新立于舟头。
三盏灯整整齐齐悬在腕间。
而整条黑舟,甚至连一次明显晃动都没有。
岸边瞬间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陆澈眼睛都亮了。
“看见没?!”
“这才是真正会看水的人!”
裴清漪却微微怔住了。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
她忽然发现——
水铃转舟借浪的方式,自己竟隐隐看得懂。
甚至连下一步会往哪里借力,她都能提前猜到。
她下意识望向江面。
夜色里的黑舟贴着水流轻轻侧转。
那一瞬间。
她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还很小。
沈蘅曾让裴修替她做过一条极窄的小木舟。
春日水涨时,便会带她去灞水边。
那时她还不懂这些。
只记得养母总会站在小舟上,借着水流缓缓转身。
有时顺浪,有时侧滑,有时甚至会故意让小舟斜进回流,再借水势重新稳住。
她小时候只觉得好看。
后来便也跟着学过一些。
只是灞水终究不比汉水,水势远没有这样急。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以为——
那不过只是寻常练法。
直到此刻,站在分水楼前,看见水铃踏舟借浪时。
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很多东西,早就已经被沈蘅一点点教进了身体里。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淡淡传来:
“你想试?”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
是沈归。
他安静站在夜色里。
幕帷低垂。
那双浅蓝色眼睛正落在她身上。
裴清漪下意识否认:
“没有。”
可话刚出口。
她自己却先停了一下。
因为连她自己都意识到——
刚才看着那些黑舟时,她心里,确实有一瞬间想过去。
沈归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风吹动幕帷。
片刻后,
他忽然淡淡开口:
“你站得住。”
裴清漪微微一怔。
“什么?”
“那种舟。”
沈归目光落向江面。
“你不会翻。”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清漪却下意识抿了下唇。
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时,心里竟真的隐隐觉得:
或许可以。
而分水楼高处。
水铃的目光虽落在裴清漪身上,却并非全然只看她。
她余光扫过江面。
方才那场黑衣人闹事虽已被压下,可她心里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今夜人太多了。
江湖人、士族、商旅、水军,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外地客。
谁都说是来看逐灯,可真正盯着汉水的人,又有几个只是为了看热闹?
她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
“师姐,方才押走那人,身上没有门派信物。”
水铃眸色微沉。
“越是没有,越说明有问题。”
那弟子又低声道:
“他似乎一直在看分水楼下游的水门。”
水铃终于微微侧目。
水门。
那是清水门控制汉水分流与船队进出的地方。
寻常江湖人,绝不会盯着那里。
她望向下方灯火摇晃的汉水,许久没有说话。
而另一边。
王悦显然已经彻底被勾起兴趣。
“我先试试!”
话音刚落。
陆澈已经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
“你连水势都不会看。”
王悦不服:
“不就是站船?”
陆澈嘴角一抽。
“你下去就知道了。”
可王悦显然不信邪。
下一瞬。
他已经直接翻过木栏,踩上了一条试舟。
岸边顿时有人吹起口哨。
“又一个!”
“这身衣服一看就是世家公子。”
“赌他几息翻?”
王悦:“……”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那窄得离谱的小舟。
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整条舟随着水流不断轻晃。
他才刚踩稳一步,船头便猛地一偏。
“等等——”
扑通!
水花瞬间炸开。
岸边顿时笑成一片。
陆澈直接笑弯了腰。
“我就知道!”
顾衡都忍不住偏过头,像是不想看。
只有徐小七笑得最夸张。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会翻!”
王悦狼狈从水里冒头。
发冠都歪了。
脸色黑得吓人。
“闭嘴!”
结果话刚出口。
旁边另一艘试舟被浪一撞。
哗啦一声。
江水又泼了他满脸。
岸边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连裴清漪都没忍住微微弯了下唇角。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里。
分水楼高处。
水铃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眸色微深。
她已经看了很久。
那少女看水的反应,太自然了。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
水铃沉默片刻。
忽然道:
“去取一条空舟过来。”
那弟子微微一怔。
“给谁?”
水铃目光落向岸边那道青色身影。
夜风吹动满江灯火。
她缓缓开口:
“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
很快。
一条空舟被缓缓推到了岸边。
舟身漆黑狭长,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旁边不少人都注意到了。
陆澈愣了一下。
“怎么又送来一条?”
那清水门弟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谁想试,都可以上。”
说完,她目光却若有若无落向裴清漪。
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王悦这时也终于被人从水里捞了上来。
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行。
可看见这一幕,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是点你呢。”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
陆澈也终于看出来了。
“等等。”
“她们不会真想让你上吧?”
顾衡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今夜清水门对裴清漪的关注,明显太多了。
从分水刺,到看水势,再到现在主动送舟,已经不像巧合。
而另一边。
岸边围观的人却已经开始起哄。
“上啊!”
“刚才不是还指点别人吗?”
“试试呗!”
“翻了也不丢人!”
王悦原本也下意识想跟着说什么。
可目光落到江面时,却忽然顿了一下。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方才他自己掉下去那一下,到现在衣袖都还是湿冷的。
他沉默片刻。
终于还是皱眉看向裴清漪。
“你若真不会,就别逞强。”
语气难得认真了些。
陆澈都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王悦居然会忽然改口。
而裴清漪也微微怔了怔。
她下意识望向江面。
那条黑舟正在水边轻轻起伏,远处彩灯顺流漂过。
而她脑海里,却忽然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涨水时。
沈蘅曾站在小舟上,一边扶着她,一边低声教她:
“别硬踩船。”
“要顺水。”
“水往哪边走,舟就往哪边借。”
她那时年纪还小,总站不稳。
每次快摔下去时,沈蘅都会及时伸手拉住她。
想到这里,裴清漪指尖竟微微收紧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别勉强。”
裴清漪微微一怔,转头。
是沈归。
他站在夜色里。
幕帷遮住了大半眉眼。
江风吹动长纱。
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落在她身上。
片刻后。
他才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
你应该学过。”
语气并不确定,像只是察觉到了什么。
裴清漪微微怔住。
而沈归却已经移开了视线。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裴清漪心里那点原本隐隐的不安,竟忽然淡了些。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朝江边走去。
岸边顿时一下安静了不少。
连原本还在笑闹的人,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毕竟——
真正敢试舟的女子,本就不多。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而就在裴清漪朝江边走去时。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停了一瞬。
夜风吹动幕帷。
他像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人群深处。
那里很乱。
灯火摇晃。
人影重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有人在看裴清漪。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对照一张画像,又像是在辨认一个人。
而且,不是清水门的人。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沉,却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脚下不动声色往前半步,位置刚好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裴清漪。
而人群深处。
一个灰袍男子也正静静望着江面。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水铃身上,也没有停在那些起哄的人身上。
而是落在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片刻后,
身旁有人低声道:
“就是她?”
灰袍男子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汉水灯火摇晃。
他只低声道:
“先看她能不能过舟。”
身旁那人沉默片刻。
“像不像?”
灰袍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裴清漪,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
他望着那条黑舟。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还看不出来。”
裴清漪终于抬步。
足尖落在黑舟之上。
哗——
黑舟猛地向外一偏。
岸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王悦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舟有多难站。
所以这一刻,他反而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紧张。
“别真上去就翻啊……”
他低声嘀咕。
陆澈也闭上了嘴。
水铃眸光微凝。
宿川公缓缓抬起头。
当少女足尖落上黑舟的一瞬。
老人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竟微微收紧了一分。
旁边长老愣了一下。
已经很多年没见宿川公如此失态。
“宿川公?”
老人却没有回答。
目光只是死死落在那条黑舟上,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而裴清漪只是低头望着脚下江水。
夜风掠过汉水。
下一刻。
她迈出了第二步。
原本剧烈摇晃的黑舟,忽然稳了下来。
汉水风声掠过。
岸边所有声音,仿佛同时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