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照夜连天远,一入襄阳见风云。
———
汉水夜风渐起。
远处忽然传来悠长钟声。
咚——
钟声横过夜色。
满江灯火竟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原本还在长街间穿行的人群,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抬头望向汉水。有人快步朝江边赶去。
就连沿街酒肆里的客人,也接连走出门外。
彷佛整座襄阳城,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裴清漪顺着人流望去。
下一瞬。
她微微怔住。
只见汉水之上,无数江灯顺流漂浮。
灯影映着江水,几乎照亮半片夜色。
而更远处。
一座四层高楼临江而立。
飞檐层叠,灯火通明。
楼角铜铃随风轻响。
正是分水楼。
可不知为何。
望着眼前这一城灯火时,裴清漪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恍惚。
明明一路南下时,她看见过那么多流民与荒村。
可襄阳却依旧热闹得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江上灯火摇晃。
长街人声不绝。
仿佛这座城,正将所有风雨都暂时挡在外面。
王悦也明显看愣了一瞬。
“……这也太夸张了。”
陆澈顿时得意起来。
“都说了,襄阳立春前最热闹。”
他说着,又压低声音:
“听说今晚总舵那边也会有人露面。”
王悦立刻来了兴趣。
“清水门门主?”
陆澈连忙摇头。
“那倒未必。”
“不过能上分水楼顶层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物。”
几人顺着人流往江边走。
越靠近分水楼,人便越多。
两岸挂满水灯与青纹旗幡。
江面船只来往不绝。
忽然。
前方人群微微骚动。
有人低声:
“让开。”
裴清漪下意识抬头。
只见几艘青纹快船正缓缓穿过江面。
船头女子皆着月白劲装,发间银色分水刺寒光隐现。
为首之人,正是水铃。
她立于船头,神情沉静。
经过岸边时,不少江湖人都下意识让开半步。
王悦低声感慨:
“这清水门在襄阳,声势还真不小。”
顾衡淡淡道:
“汉水之上,她们本就说得上话。”
就在这时。
水铃的目光忽然再次落向人群。
准确地说——
是落向裴清漪。
她显然也认出了对方。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旁边弟子低声:
“师姐,就是她?”
水铃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缓缓落在裴清漪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上。
夜风吹过。
银刺寒光微闪。
许久,她才淡淡收回目光。
快船继续顺流而去。
汉水夜色渐深。
分水楼前,却比方才更加热闹。
满江灯火顺流而下,映得水面流光浮动。
两岸人潮不绝,连临江长阶都几乎站满了人。
陆澈明显已经兴奋起来。
“你们运气是真不错。”
“今晚清水门的人来得比往年早。”
王悦挑了挑眉。
“往年不是这样?”
陆澈摇头。
“往年这时候,多半还是各处分舵的人在忙。”
“总舵那边一般要等试舟之后才会陆续露面。”
他压低声音。
“所以我才说,你们运气好。”
王悦顺着江面望去。
那几艘青纹快船已经缓缓停靠在分水楼下。
船身修长轻捷,船首雕着水纹,檐角悬青铜小铃。
灯火映在船侧时,竟隐隐有种流动般的光泽。
比起寻常江湖门派的船,更像真正行走汉水多年的水上世家。
王悦低声感慨:
“这清水门……倒真不像普通门派。”
顾衡淡淡道:
“汉水几十条水路,南北商船、流民渡口,很多都和她们有关。”
“若只靠武功,走不到今日。”
王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仍望着那几艘青纹快船。
不知为何,那些水纹旗与铜铃声,总让她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可她很清楚——
自己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或许只是因为,沈蘅从前偶尔提起过汉水与清水门。
又或许,是那些女子发间的分水刺,与自己这一对太过相似。
所以此刻站在满江灯火之间时,才会莫名觉得恍惚。
就在这时。
前方人群忽然再次骚动起来。
“让开——”
“快让开!”
几个年轻弟子快步自长阶上跑下来。
后面还跟着一队佩刀护卫。
人群顿时往两边散开。
陆澈微微一怔。
“怎么回事?”
顾衡皱眉。
“像是总舵来了人。”
下一瞬。
只见那几艘青纹快船旁,缓缓走下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
宽袍大袖,气度沉稳。
虽未佩兵器,可周围江湖人却明显都下意识低了声音。
有人低声:
“是清水门长老。”
“居然真来了。”
王悦眸光微动。
他虽不懂江湖门派内部规矩,却也看得出来——
这人在清水门地位绝不低。
而那长老上岸之后,却并未立刻进入分水楼。
反而像在寻找什么一般,缓缓扫过江边人群。
忽然微微一顿。
像是看见了什么。
旁边水铃顺着望去。
神情也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长老低声道:
“先别惊动她。”
“查清她身边的人再说。”
水铃轻轻应下。
“是。”
而另一边。
裴清漪却并未察觉这些。
她只是站在人群之间,安静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分水楼。
江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满楼彩灯倒映在她眼底。
像有什么命运,终于开始一点点朝她靠近。
就在这时。
王悦忽然“嘶”了一声。
“坏了。”
陆澈回头。
“怎么?”
王悦指了指前方。
“我们好像被堵住了。”
众人这才发现。
不知何时,江边已经彻底挤满了人。
前面是观灯的人潮,后面又不断有人往分水楼方向涌来。
顾衡皱眉:
“再这样下去,等会儿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陆澈立刻道:
“我知道旁边有条小路。”
“从水廊后面能绕出去。”
他说完便带着几人往侧边退去。
可就在众人穿过长阶时。
裴清漪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撞了自己一下。
下一瞬。
一道极轻的寒意忽然贴近袖口。
她几乎本能地抬手扣住对方手腕。
动作快得连那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
那少年看起来与裴清漪年纪相仿,不过十三四岁。
被扣住手腕后,整个人脸都白了。
沈归原本已经抬手。
可看见裴清漪反手扣住少年手腕时,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他慢慢收回了手。
王悦愣住了。
“……偷钱的?”
那少年明显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反应会这么快。
挣了两下,竟完全挣不开。
周围已经有人围了过来。
少年顿时急了:
“放手放手!我没偷!”
裴清漪却没松开。
她低头看着对方袖口里露出的半截细刀,眉头轻轻皱起。
“你袖子里是什么?”
少年脸色瞬间更白。
王悦低头一看,顿时乐了。
“还真是个小贼。”
周围顿时有人低低笑出声。
少年脸涨得通红。
偏偏怎么都挣不开。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后方淡淡传来:
“放了他吧。”
不远处几个江湖人同时回头。
显然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
只见不远处,一个黑衣青年原本便站在长阶旁。
只是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看见徐小七被扣住手腕,才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约莫十**岁。
身形修长,眉目冷峻,腰间一柄窄刀压得极低。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肃杀气。
不像寻常江湖人。
灰衣少年看见他,顿时像见了救星。
“师兄!”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也下意识安静了些。
裴清漪却仍扣着那少年手腕,没有立刻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藏在袖中的细刀。
“他方才想偷东西。”
黑衣青年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又手痒了?”
灰衣少年顿时心虚低头。
“我、我就是……”
话还没说完,后脑已经被那青年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丢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少年脸更红了。
王悦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们这师门管教方式倒挺直接。”
黑衣青年这才抬眼看向几人。
目光先落在王悦身上。
随后又微微停在沈归那里。
夜色里。
墨色幕帷垂落。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安静修长的轮廓。
黑衣青年眸色微微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重新收回视线。
他朝裴清漪微微拱手。
“这小子冒犯姑娘了。”
“在下谢停舟。”
灰衣少年立刻抗议。
“谁是小子?我都十四了!”
谢停舟淡淡道:
“嗯。十四了还偷东西。”
少年小声嘀咕:
“我以前不偷就得饿死……”
谢停舟淡淡道:
“现在还饿死了吗?”
“没有。”
“那就闭嘴。”
裴清漪这才慢慢松开手。
少年立刻抱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小姑娘力气怎么这么大……”
话刚出口。
谢停舟已经淡淡扫了他一眼。
少年瞬间闭嘴。
陆澈在旁边已经快笑疯了。
“你也有今天。”
那少年顿时不服:
“你懂什么,我刚才根本没认真——”
顾衡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
“你若认真,现在手已经断了。”
少年:“……”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气氛倒一下松快下来。
王悦向来最擅长与人搭话,很快便问:
“你们也是来分水楼大会的?”
谢停舟淡淡“嗯”了一声。
“路过襄阳。”
王悦明显不信。
最近这满城江湖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冲分水楼来的。
不过他也没拆穿。
只笑着道:
“那倒巧了。我们也是第一次来。”
谢停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反倒是那灰衣少年又忍不住凑了回来。
他先偷偷看了眼裴清漪,又看了看她发间那两支银色分水刺,眼神明显有些古怪。
“你……”
可话刚开口,旁边谢停舟已经淡淡道:
“徐小七。”
少年立刻闭嘴。
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分水刺上飘。
王悦眸光微微一动。
他已经发现了,今晚但凡见过裴清漪这对分水刺的人,反应似乎都有些不对。
先是陆澈,后是清水门的人,现在连这来路不明的少年都这样。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裴清漪,却终究什么都没问。
就在这时。
远处分水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钟鸣。
咚——
低沉钟声瞬间压过满江喧闹。
原本还热闹的人群,竟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开口:
“分水楼开楼了。”
“今晚可以登楼观灯。”
“快过去!”
人群顿时朝汉水方向涌去。
江风吹过汉水。
无数灯火顺流而下。
人潮如潮水般朝分水楼涌去。
高楼飞檐之上,铜铃轻响。
夜色深处。
那座临江而立的分水楼终于缓缓打开楼门。
铜铃声一层一层荡开。
裴清漪抬头望去。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后,像有什么等了她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