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初晴开远市,樊城灯火照归舟。
——
众人离开渡口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流民仍在排队领粮。
苏峻坐在木箱上,一边记着名册,一边将最后几袋粮食分下去。
王悦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起来了。”
裴清漪回头:
“什么?”
王悦皱着眉。
“苏峻。”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沈归却忽然开口。
“以后会记住的。”
王悦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沈归没有回答。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渡口方向。
暮色里,那个坐在木箱上的男人仍在分粮,像一头尚未真正露出獠牙的狼。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暮色渐沉。
汉水之上仍浮着一层淡淡薄雾。
乌篷船顺流南下。
两岸山势渐渐舒展。
远处炊烟升起。
偶尔能看见村落与渡口。
船夫撑橹站在船尾。
忽然抬手向前一指。
“到了。那便是樊城。”
众人同时抬头。
雾气尽头,一座临江而建的小城渐渐显露轮廓。
城墙不高,却沿着江岸绵延而去。
渡口泊满船只,桅杆如林。
灯火倒映江中。
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水上的星河。
王悦顿时来了精神。
“总算见着活人了。”
船夫忍不住笑。
“公子这些天在船上憋坏了吧?”
“何止。”
王悦扶额。
“再看几天汉水。我怕是连江里的鱼,都能叫出名字来了。”
裴清漪没忍住笑出声。
这是这些天来,她难得露出的笑容。
风吹起鬓边碎发,少女眉眼被暮色映得柔和许多。
沈归坐在船舱旁。
听见笑声,抬眼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移开。
乌篷船缓缓靠岸。
刚踏上渡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货郎挑担而行,商旅往来不断,酒肆门前挂满灯笼。
卖胡饼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高声吆喝,还有几个孩童提着灯在人群里追逐打闹。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路见惯流民、风雪与荒村。
如今骤然看见这样的烟火,竟有些不真实。
裴清漪站在渡口,怔怔望着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王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道:
“是不是忽然觉得,天下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裴清漪微微一怔。
轻轻点头。
“嗯。”
可就在这时。
远处又有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身破旧,船头挤满了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身上裹着破布,神情麻木。
他们沉默地下船,沉默地走向城外。
像一群没有归处的人。
渡口依旧热闹。
可那一瞬,众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船夫低声叹了口气。
“北边又来人了。”
“这半年,天天如此。”
王悦望着那些人,忽然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热闹是真,乱世也是真。
这两样东西,竟能这样并肩摆在同一片灯火之下。
入城之后。
裴清漪坚持先带沈归去了医馆。
医馆就在渡口不远。
门外挂着旧布幌子。
药香混着艾草气息扑面而来。
老郎中年纪很大。
胡须花白,眼神却很利。
他替沈归拆开绷带时,原本还只是皱眉。
可看见肩后那处旧伤时,动作忽然顿住。
王悦立刻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郎中低头看着那处旧伤。
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新伤无妨。可肩后这一处……”
“像是军弩留下的。”
王悦微微一怔。
“军弩?”
老郎中点头。
“寻常弓箭伤不了这么深。”
“只有军中强弩,才会留下这样的伤。”
他又凑近看了看。
“而且距离极近。”
“这伤若再偏半寸,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医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归低头看着肩后的伤,眸色微沉。
这不是他的伤。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留下的痕迹。
可是,一个被人追杀的人,为什么会被军弩射伤?
军弩自背后而来,更像专为杀人,而不是两军交战。
裴清漪也沉默下来。
她没有问。
只是伸手将外袍递给沈归,没有再说什么。
沈归垂眸看着她的指尖,许久没有说话。
老郎中重新上了药,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包。
临走前,仍忍不住叮嘱:
“这位郎君,伤口看着已经结了痂,可底子伤得太重。”
“这几日切不可再动武。”
王悦立刻道:
“听见没有?”
沈归淡淡看他。
“你很吵。”
王悦:“……”
裴清漪低头,将药包收进包袱里。
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夜色渐深。
众人找了一家临江客栈落脚。
客栈生意极好,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有商旅,有游侠,也有携家南渡的士族。
炭火烧得极旺。
一进门,寒意便散了不少。
小二赔着笑迎上来。
“几位郎君,住店?”
王悦点头。
“还有房吗?”
小二面露难色。
“只剩两间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悦轻咳一声。
“那——”
沈归已经开口。
“我守夜。”
王悦:“……”
“谁问你了?”
沈归淡淡看他。
“你睡觉打呼。”
王悦顿时瞪眼。
“胡说!”
裴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连旁边几个客人都跟着笑起来。
王悦气得想拍桌。
可看见裴清漪笑了,最后又硬生生忍住。
“算了。”
他叹气。
“今日不与你计较。”
沈归神情平静,像根本没听见。
饭后,王悦到底坐不住。
刚喝完半盏热茶,便起身道:
“走。好不容易到了樊城,总不能闷在客栈里。”
裴清漪微微抬头。
“去哪里?”
王悦一指窗外。
“灯市。”
樊城本就是汉水重镇。
南来北往商旅云集。
入夜之后,长街灯火往往彻夜不熄。
窗外灯火渐次亮起。
汉水夜风吹动檐角风铃。
樊城的热闹与一路风雪相比,恍若隔世。
裴清漪怔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真正逛过这样的市集。
从前住在长安郊外,偶尔入城,也多是匆匆来去。
后来一路南下,更是时时在风雪与追杀里奔波。
这样的灯火与人声,对她来说,竟像隔着很远。
沈归看了她一眼。
“去看看吧。”
裴清漪微怔。
王悦立刻笑了。
“难得啊,沈兄竟然也肯凑热闹。”
沈归淡淡道:
“总比听你在这里说一夜话好。”
王悦:“……”
裴清漪低头,终于又笑了。
樊城虽小,夜市却极热闹。
街边挂满彩灯。
有人卖糖画,有人卖香囊,还有胡商摆着西域带来的琉璃珠。
汉水夜风吹过长街,带着鱼汤、酒香与炭火气。
不远处有孩童追逐嬉笑。
更远处,却有流民靠在墙根,抱着包袱安静坐着。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暗得很深。
裴清漪一路走着,眼里难得多了几分好奇。
直到经过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着许多小灯。
有莲花灯,
有鲤鱼灯,
还有一盏做成游鱼模样的琉璃小灯。
江风吹过。
灯影轻轻摇晃。
那条小鱼像真的在水里游动。
裴清漪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游鱼灯尾,又收回手。
似乎觉得不该花这个钱。
然后便准备离开。
她从来没有买这些东西的习惯。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摊主声音。
“姑娘。”
“灯。”
裴清漪愣了一下。
回头。
那盏游鱼灯已经递到了面前。
而付钱的人,正站在旁边。
沈归。
王悦眼睛都睁大了。
“你居然会买灯?”
沈归神情平静。
“她方才多看了几眼。”
一句话落下。
裴清漪耳尖忽然有些发热。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可他却看见了。
江风吹过。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了一片细碎星光。
她轻轻接过灯,低声道:
“谢谢。”
裴清漪低头看着灯里的游鱼。
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沈归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可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一分。
夜色渐深。
长街灯火连绵。
裴清漪提着游鱼灯。
灯影轻轻摇晃。
王悦落后几步。
看看灯,又看看前面两人。
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完了。”
“我这么大个人站旁边。你们是一点都看不见啊。”
没人理他。
王悦更加感慨。
“世风日下。”
“买灯这种事,居然都轮不到我了。”
裴清漪:“……”
沈归:“……”
夜风吹过长街。
游鱼灯微微晃动。
灯火映在少女眼底,像落进一片细碎星河。
可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忽有琴音随江风而来。
琴声极轻,却压过了满街喧闹。
裴清漪脚步微微一顿。
沈归也抬起了头。
远处临江水榭灯火通明。
隐约可见宽袍大袖的士子身影。
而那琴声,正自水榭深处缓缓流出。
裴清漪望向江边。
不知为何,心忽然轻轻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