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意像有人用针往骨头缝里推。
姜潼浸泡在冰水里,他想呼喊,但喉头被封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有黄钟瓦釜敲在耳边。
“罪逆姜潼,身膺国恩,怀枭獐之心,阴行鸩毒之计,谋害太子,乱宗庙血食,罪通于天,无可饶恕!”
猩红的烙铁狠狠地落在姜潼的胸口,他爆发出一声惨然的痛呼。
周遭皆是隐隐绰绰听不真切的人声、笑声,怒斥声。
“你犯的本是死罪!天子仁慈有好生之德,只要你说出先太子旧部藏于何地,就能留你一条贱命!”
姜潼痛得浑身都在战栗,汗水从额发间滚落,洇在眼睫上,他勉强抬起头,动了动食指。
刑讯那人用鞭子抬起他的脸,附耳凑上去。
姜潼轻声说:“让你们的新天子……”
“……做梦去吧。”
他大笑起来,边笑边咳,汗珠从睫毛上滚落,随即被暴怒地一脚踹翻,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一切又归于黑暗。
有水滴在地上,像是更漏的声音。
一身玄色衣袍扫在他眼前,带着淡淡的松香气。
楼绍……姜潼干裂的双唇嚅动了一下。
“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
面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姜潼连眼睛也无法睁开,他想抬手去碰自己的脸,却发现右手已毫无知觉。
“我求过天子。”楼绍的声音似远还近,带着姜潼从没听过的冰冷,“你虽……罪大恶极,但也曾于国有功,天子恩德,免你死罪,处以黥面,徒三千里以正律法。”
另一道脚步声渐近,楼绍的声音道:“王上。”
那人蹲下勾起姜潼的脸,可惜地啧了一声:“楼卿不好好再看看他?”
“……不必。”
“罪奴姜潼。最后问你一遍,先太子的旧部究竟在哪?”
姜潼只觉得冰火交加着,他一面被炙烤得快要吼叫出声,一面却痛得想流泪。他喉头发出断续的可怖的声响,一个字都吐不出。
“罢了。朕自己查!”新继任的天子甩开他,高高在上如视草芥,“楼卿已亲自将你右手经脉断去,你此生已废,即刻滚去北疆——戍边赎罪,永绝归途。”
楼绍。
姜潼在混沌中感觉自己面上有热流落下。
高台金殿之上,万人之上的卿相一剑破空刺来——
他再次沉入冰水中,细密的水泡因下坠向上涌去。
周遭的一切再次沉寂下来。
……活下去。
小黎横陈的、满身脏污的尸体永远被冰冻在邢驿的大雪之下。
厮杀血场斩戎贼首级的兵将,等来了一夜之间的屠灭。
数万英魂暮不夜归……洛邑的权贵夜夜宴欢。
鼠辈们还稳坐在高堂。
我罪该万死,可我要活。
即便苟延残喘、摇尾乞怜,以身容仇恨地活……
冰层下将熄的星火忽然烧的旺起来。
姜潼猛地挣扎起来,他要让火烧穿冰层,要地狱的业火翻覆奸人坐享其成的天下,他要活下去。
他不顾浑身的痛楚,没命地撞向令他窒息冰层。
一道白光破开冰层。就如同楼绍曾向他当胸刺来的剑光一般。
姜潼地睁开眼。
他正对着一片草棚屋顶。草顶被北风吹缺了一块,露出浓重的夜色和闪烁的星点。
梁上悬下一只蜘蛛,正拼命顺着自己的蛛丝往上爬。姜潼目光盯着蜘蛛,渐渐聚焦。他一歪头,和一张无比靠近的大脸怼了个正着。
那双大眼睛稀奇地打量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你醒啦!”
戌时三刻。
燕国,蓟城王宫。
公孙遥进了正殿后方的小门,从候在一旁的侍女手中盘子里捻了一只红果,还没来及放进口中,便被季州用剑柄从下怼了右肘,红果重新落进盘中。
按剑而立的季州跟他对上眼神,公孙遥翻了个白眼,悻悻收回手,勾头朝殿内看去。
此时月上中天,而正殿上点满了灯烛,照得殿内如昼。
闻骁盘膝坐在主位,下首站了一个中年人,中原卿士打扮,留着花白的长髯,正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节杖,冲闻骁不轻不重地一礼。
公孙遥蹑手蹑脚走到屏风后,盘腿坐下来,光明正大地开始听墙角。
就见闻骁快步走下高阶,将那中年人微弯的腰一托,笑道:“晚辈怎敢受您的礼。”
邱岐不急不徐地就着闻骁的手坐在了特赐的茵席上。
“两年没见,君侯上次还只是跟在世子身后的小公子——真是世事难料,您竟已经做了一年的燕侯了。”邱岐年近六旬,端着八方不动的持重老态,吝啬地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公子大了,下臣也老了。这次得天子体恤,腊日特地派了我来,给我再看一看老兄弟的机会。”
闻骁垂眼亲手将小炉上的壶取下,倒好茶给邱岐恭恭敬敬地奉上,婢女此时进来,将盛着红果的果盘放在邱岐手边的案桌上,随后他才说:“知道是您来,特地命人将父亲二十年前手酿的那坛千日醍挖了,他生前老说要跟您喝出个输赢,这次也算是了他老人家的愿。”
邱岐掰着手默算了下:“上次见你父亲,恍然已十年了。”
他接过茶却没喝,摇头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十年前,也是腊日前夕,逆贼作乱,把山戎放进长阳关,洛邑大乱,是你父亲率兵奔袭千里,和今上联手,把当时的山戎王子隗胤包了饺子,救了洛邑。赢了一战,他喊我来蓟城过腊日,邀我喝酒……”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威风,身披黑甲一马当先,长箭射无虚发,当年的燕**队也是震慑天下又军纪严明的威猛之师,哪像如今……唉!”他面露痛惜。
屏风后的公孙遥皱起眉头。
闻骁神色不动,说:“伯父教训的是。”
邱岐抬眼打量闻骁,见他没有接茬,话锋一转:“听说这次你们腊日之祭准备的不顺利?”
“哪能。”闻骁一哂,整个人松懈下来,方才那一点正经神色都散了,露出几分痞气,“哪个不长眼的在您面前嚼舌了,我敲断他的腿。”
“有你这么混不吝的主上,谁敢跟我多说?我从洛邑一路北上,可是听说了你不少的丰功伟绩。齐国、赵国都让我去找天子告你的状。”邱岐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燕国竟然已经到了要四处打秋风的地步了?”
闻骁抬步踱回阶上,掀袍坐下,懒散地倚着小几,无奈摊手说:“伯父也清楚,我们燕国自来土地贫瘠,水也少,只能靠山打猎,翻山去抢戎蛮,可惜今年戎蛮更不好,一年到头都在扰边。我好歹也被天子命了燕侯,总不能看着子民们饿死。”
他轻轻拨弄着坐下毡子上垂下的毳毛球,继续道:“况且,我们燕国是大晋的北境防线,常年替友邻和王畿分忧把蛮子打跑,顺便朝大家借一点粮过冬罢了,这可是天子还做王太子时给我们的许诺,金口玉言。您说赵侯和齐侯现在要告我的状,那我可太委屈了。”
邱岐透过精明的三角眼打量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新燕侯,想到他北上之前其他诸侯痛骂闻骁一国之主竟然公然劫粮道的奏报,心里暗骂了一句刁匪。王太子时是默许过借粮的事,可当年是老燕侯,他取赵国齐国乃至朝廷一分粮,就会用战马和稀有的铁器来换,哪里像闻骁这样明抢。
他捋须笑道:“贤侄果然还是少年人。你新继位不容易,但我也倚老卖老劝你一句。你父兄都是当世盛名的大英雄,治军严明,最求声名正,你不在意自己的声名,那他们的身后名呢,还有你小妹闻戈,怎么也是一国公主,长大一点是要尚贵主的,难道要因为你遭他国的嫌弃?”
闻骁闻言手中玩球的动作一顿,抬了头,坐正了身体,一派诚恳道:“小辈知错。”
“老臣万不敢当——”邱岐摆手,神色缓和下来,终于端杯呷了口茶,“我来前,天子倒还跟我夸你,听闻你将燕国的兵马练的甚好,年初恒山一役,你格外神勇,把山戎一溜赶回了老窝夺回了恒山,替王畿也解了一口恶气。”
闻骁重又放松下来,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山戎小贼,本就不足为惧,爹和大哥分身乏术,只将他们挡住,但隗胤占了恒山北坡,我忍不了,不把他们赶出恒山我咽不下这口气。”
“好!贤侄真是青出于蓝,要是你父兄泉下得见,想必心中也会快慰。”
闻骁和邱岐对视一眼,皆大笑起来。
公孙遥在屏风后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暗暗佩服闻骁忍功一流。
恒山一战是整个北燕的耻辱。
去岁,老燕侯和世子过世不过月余,闻骁被王畿一纸诏书调去随晋一同南征,燕国无主缺兵,山戎杂碎借机大举来犯,只有公主闻戈率一众残部勉强抵挡。闻骁赶回来的时候蓟城主城都快被那群蛮子破了,众将死战了整整十日,折了数个老将,才将山戎赶出了燕国地界,然而闻骁却又猛追穷寇,被当时新晋的山戎大君隗胤溜着山跑,他们把主力部队全部撤走,只剩几间小寨,尽是些奴隶营剩下的弱质女流与孩童,闻骁无处发泄,便将这群妇孺一并抢了回来。
等他率兵回头,“得胜”的燕国兵将带着抢回的一堆女奴幼童,在燕郊见到了被蛮子毁了个彻底的宗庙。
老燕侯和世子身死入庙不过一个月,他们的神主①便遭践踏,碎了一地。
从此这事便沦为列国拿来戳不肖子孙脊梁骨的笑柄,闻骁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草包。
邱岐施施然站起身,拂了袖子,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使者的仪仗,说:“少年国主,一继任又有如此军功,天子此次腊日特派了我来,就是要赏你。”
闻骁这才终于有了正形,礼襟整袖,从座上走下,面南而跪。
邱岐双手持节庄严道:“燕国为大晋北面屏障,抗戎有功,念其水草不丰,稼穑难事,天子明令,每年春秋两季,从南方诸国调拨粮饷直接运抵蓟城粮仓,优先供给驻守边防的将士,每季粮饷会遣计粮使据实统计。此外,在王畿、赵、齐等与燕国接壤的边界特设互市,既能解你燕国缺粮之急,又能和邻国共修友谊。”
闻骁叩首:“谢天子恩德。”
邱岐将节杖递给仆从,上前将闻骁扶起,又亲切万分道:“正事都说完了。你说赵国齐国告你的状你委屈,现在可还委屈?天子记着北燕,特地叮嘱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第一位计粮使,已带了两千石粮食正在路上,腊日时定能到达!”
闻骁眼睛都亮起来,振奋道:“天子真真体恤!钱、粮是我心腹大患,不瞒您说,就这次腊日,闻戈连她的首饰珠宝都拿去换了,才凑够供品,勉强不在祖宗面前丢人——您这次来,可真是解我燃眉之急!”
邱岐笑说:“高兴事儿可不止这一件。”
闻骁挑眉:“莫非还有?”
“还有一件私事儿。你的私事儿。”邱岐捋须,“天子念你父兄早逝,后宫也无女眷长者,特为卿择贵女,待斩衰②期满,由你亲选,晋为夫人。”
屏风后的公孙遥一愣,猛地抬头。
他还没听见闻骁的答话,就又在影影绰绰的屏风缝隙中见邱岐拍着闻骁的肩膀说:“你与你妹妹的大事儿天子和老夫都记着呢,放心,必不会让你父兄泉下不安。”
闻骁低低笑了声,一副浪荡子的轻薄样,冲邱岐拱了手,低声说:“早就听闻洛邑多美人,劳驾伯父,可得替我选出独一无二的美娇儿,不够美的我可不要。”
“臭小子,天子的恩你也敢挑剔!”邱岐哼了一声,“放心吧,美人少不了你的!”
正经事儿都交代完毕,邱岐年迈,从洛邑赶来蓟城奔波数日,早已车马劳顿,闻骁还要留他用膳,邱岐不想和他多话,挥挥手转身离开,歇息去了。
大殿安静下来。
闻骁面无表情地垂手站了片刻,接着一脚将殿中的案桌踹翻,小案上的果盘落地,公孙遥从屏风后走出,一颗小红果轱辘滚去了他的脚边。
“我还以为你真没脾气了。”公孙遥捡起红果在袖子上擦了擦,自己吃了,“粮食也有了,还有天子赐你美人,艳福不浅啊君侯。看来咱们燕国这新年是真要转运了。”
闻骁的脾气乍现只有一瞬,他弯腰将案桌扶起,随手捡了一颗红果砸中了公孙遥的脑门,又变回了没正形的浪子:“羡慕这福气你拿走。”
公孙遥接着吃红果:“我可不敢要。这位新天子几年过去看着更不厚道了。戎蛮年年来犯,他倒是要先用粮食把咱们拴住了。他们什么意思?想让我们门户大开把山戎土匪放过白沙河,再像十年前一样让洛邑险遭屠城、让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再四处逃散一次吗?!他可是自己一手收拾中原残局打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燕兵绝不能限制的道理?!”
“十年太久,洛邑早忘了对戎人的恐惧。”闻骁举过一盏烛台,对着大殿地上细细地边看边说,“王室离乱方定,他们现在怕的就是诸侯。”
“不过是欺负你和闻戈兄妹年少失怙,根基不稳,”公孙遥想到老燕侯和世子,也没了继续吃果子的兴致,他在自己袖袍上蹭了蹭水渍,坐在了方才邱岐坐下的席垫上,“这位王太子殿下没登基前,我以为他是个聪明人,现在登基成了天子,却不知怎么感觉变蠢了很多。还想干涉你的后宫,手一下伸这么长,也不怕折了。”
“这几年燕国太招摇了。”
“你准备怎么办?你的婚事处理不好,日后连闻戈也要不得自主。”
闻骁捡起最后一颗滚落的红果,塞进公孙遥的嘴里,在他肩头擦了手,烛火光在他硬挺的眉目上跃动,晃动的阴影里露出北人的锋利冷硬。
“兵来将挡。我的恶名除了草包混子之外,不是还有生性残暴、男女不忌吗。我倒要看看,他们好意思把哪家的贵女强塞给我。我可说了,我只要独一无二的。”
闻骁往殿外走,偏头嘱咐跟上来的季州:“使者提前抵达,腊日之外还要准备宫宴,宫里忙不过来,上次邢驿带回来的那帮罪奴,你挑些手脚麻利的进宫来帮忙。”
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星点闪烁,闻骁披上外袍,冲殿内一挥手:“我去遛马,不必跟了。”
“大晚上的你去哪儿遛?!去校场有二十里!”公孙遥追了两步。
“就是要二十里。”闻骁一打哨,一匹飒然白马由旁侧跑来。他一个利落翻身,马儿不带停顿,漂亮转身后不过三两息便出了宫门。
蓟城苦寒,但宫殿建在了暖泉脉上,天然要较别处暖和些,城中屋舍都围王宫而建,就是因为冬日离王宫越近处温度会略高些。
蓟城最冷的,除了人迹罕至的远郊,便是二十里的城门外,那里有燕国的校场、奴隶廛(chan 阳平)和先王宗庙。
奴隶廛中的一间侧屋内。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笑脸对姜潼惊叹道,“那可是燕侯!燕侯亲自把你从边陲带回来,亲自!”
身上盖的一层不知是何物,毫无御寒的作用,风从每一个孔里往身上钻着。姜潼试着蜷缩冻僵的手指,接着他又缓又深地吸一口气,寒意冲过经脉,内府一片暗痛。
“他不仅把你带回来了,还让巫医把你救活!天呢!咱们燕国就是再宽厚,奴隶什么时候有这种待遇?!你——”
姜潼一偏头,那喋喋不休的笑脸人以为他要说话,还凑近了听。姜潼胸中腥痛难忍,喉间一口血便咳了出来。
笑脸变成了惊恐一脸。
①神主≈牌位
②斩衰期≈守孝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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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