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搜过去三日,便是上巳。
城郊的小溪边,柳色新绿,杏花开的正艳,桃花半落,落在溪水上,别有一番风味。岸边设了席,人们沿水列坐,羽觞顺流而下。再远些的坡上,各家的女眷成群结队的踏青赏春。
谢衍清腿脚不便,没往水边去,只在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谢清川在旁陪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缺不让人感到寒冷。谢衍清望着那条曲水,出了神。
远处水边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的诗得了彩,众人举杯。羽觞还在往下漂,一只接一只,好像永远也漂不完。
过了一会,赵书桉将谢清川喊走对诗。而曹祐书一身侍卫装扮,坐在溪水旁,手中捻着掉落的花瓣看向谢衍清。
陆和煦看见曹祐书向谢衍清走去,跟着一同来到了谢衍清身边,三人坐在这人少的小山坡上。
“看看,那人名叫朱朔,二十四岁,青芽县人,之前是冯枭的下属,自从冯枭进京之后,他在军队的地位也一年不如一年。此次估计也是冯枭的旨意,或者说是他想借春搜之事,重回朝政。”
谢衍清和陆和煦两人对视一眼,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冯枭如今在朝中正得势,朝中大臣都要让他三分。他一个旧部,被扔在边军里几年没人过问,这时候忽然回京,还下场夺了头筹——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凑热闹的。
“冯枭的人。”,谢衍清点了点一旁的石头,“又是太子亲自赐弓。”
太子不可能不知道朱朔是谁的人,知道了还给他赐弓,那便是故意做给冯枭看,要么是讨好,要么是敲打,又或者,两者都有。
但,他在宴会上拂了冯枭的面子,现在这样又是这样,真让人琢磨不清。
“我觉得还是要盯着他。”
“冯家现在急需有人在朝中掌权,哪怕是从小做起。太子有意疏远冯家,如果不安插人手,等太子继位,他们会被慢慢推离朝政中心。”
“就算太子再不愿用他的人,可春搜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太子也不可能公然违反规则,不给他赏赐。”
“赏的虽然只是一把弓。东西不算什么,可这份赏赐本身,就是太子当众认了他的功劳。冯家要的就是这个由头——有了它,往后把人往朝里送,便不再是攀附,而是顺理成章。”
“对了,我姐他们那边怎么样了......”,陆和煦问道,“除了年关递过一次消息之后,我再也没有收过他们的消息。”
“他们那边很好,安凌传过消息,王爷和侧妃二人情绪都稳定了下来,禁足令也松弛了,她查到了一些当时的事情,等回京一同上报。”
陆和煦点了点头,转动在手中的扳指,一圈,又一圈。
谢衍清看着他的样子,没有再接话。
人看似还在这里坐着,心虚早已飘到其他地方了。
谢衍清缓缓起身,看向在座的二人,“走吧,陪我在附近走走。”
“我就不去了,你们俩个注意安全。”,曹祐书坐着没动,拒绝了谢衍清的邀请,“我去那边坐着,要不然那里的侍卫突然消失,还跟在你们二人身后,难免有人怀疑。”
谢衍清点了点头,没再劝。
陆和煦起身,顺手把外袍拢了拢。两人沿着溪边的小径慢慢走。初春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但还带着一些冬末的余味,从水面吹过,还有一丝的湿气。
走了一段,谢衍清腿有些发沉,便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陆和煦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溪水从林子深处流出来,清得见底,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小鱼在水中游动。风过时,水面上起了细小的波纹,把倒影揉碎了。
谢衍清低头看水,半晌没说话。陆和煦也没催,只是随手捡了颗石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投向水中,水面溅起一层层涟漪。
“你觉得,冯枭想干什么。”,谢衍清终于开了口。
“让他被人看见?”,随后陆和煦又摇了摇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想让朱朔替自己吸引注意力,自己好在暗中发展?”
“不可能吧,那不成他要造反?”,谢衍清道,“暗中发展的话,不就只能养兵蓄锐了吗?这要是被查出来,九族都不保了吧。”
“那倒也是。”
“哎,难啊。”
陆和煦撑坐在草地上,看向谢衍清的腿,“得有四个多月了吧,还没有好吗?”
谢衍清摇了摇头,“估计还得一个月,我现在最多走一段距离,跑几步,连长时间的站立都做不到。”
“我都不希望可以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只要不影响走路和跑步就行。”
“那就慢慢养,不着急。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你专心养伤就行”
“灵玉怎么不见了,她不是在你府里住着吗?”
“回去了,翎幻阁这几日生意好,离不开人,我就让她先回去看着。什么时候咱们过去看看她?我让她留个包间。”
“行啊,可以白吃吗?我零花钱都快要花光了。”,陆和煦挑眉。
谢衍清感到有些无语,“可以啊,你看灵玉答不答应。”
溪水从两人身旁淌过去,哗哗地响。谢衍清拢了拢外袍,慢慢站起身。
“那就去看看。”他说,“正好,我也好长时间没有出门玩了。”
“今天怎么样。”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现在就去找灵玉,来一个“惊喜”。
两人沿着溪边小径往回走。谢清川还在水边与人作诗,远远看见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等他。谢衍清点了点头,与陆和煦先往马车那边去。
曹祐书已经不在原处了。溪边那块石头上空着,只有几片落花,被人碾过,颜色淡了。
马车停在坡下。小厮掀开车帘,陆和煦先扶谢衍清上去,自己才跟进来。车帘一落,外头的喧闹便远了。车轮碾过石路,咯噔咯噔地响,向城里驶去。
翎幻阁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午后时分,街市正盛,车马行人挤在一处,叫卖声、车铃声、说笑声混成一片。马车在巷口停下,再往里,车进不去。
两人下了车,慢慢往里走。谢衍清走得慢,陆和煦也不催,只落后半步跟着。巷子两边是铺面,卖脂粉的、卖绸缎的、卖糕点的,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满满当当。走到巷子正中间,才看见翎幻阁的牌子——黑漆匾额,金字,不张扬,但收拾得极干净。
翎幻阁的对面,便是映春楼和百凤楼。
“陆公子,谢二公子,里面请,灵掌柜吩咐过了,二位来了直接上二楼包房即可。”,门口的小厮立刻迎了上去。
陆和煦点了点头,两人跟随着伙计上了二楼。
虽已过了用餐的时间,但一楼的大厅里还依旧是满满当当的,说书的正坐在中间讲着什么,底下的人听的入了迷。
两人来到了二楼最深处的包厢,看着里面的布局,应该是不对外开放,是灵玉的私人包厢。
“二位公子稍等片刻,已经有人去通知灵掌柜了,掌柜的手里还有一些事,可能会晚一点。”
伙计退了出去。陆和煦在窗边坐了,谢衍清在对面坐下。窗子开着半扇,底下街市的声音一阵阵飘上来,不吵,倒有些热闹的意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茶喝了半盏,灵玉便推门而入。
“你们俩人怎么想起来今天到我这里来了。”
只见来人一身素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看起来干净利落。
“久等了,这两天账比较多,账房先生有事回家了,只能我代理。”
“没事。”
“你这生意倒是越做越好了。”,陆和煦道。
灵玉坐在谢衍清对面,喝了一口茶道,“哪有,还是和之前一样,节日前后人会多一点,平时很冷淡的。”
“你俩过来吃饭了吗,我们新换了一个厨子,要不要尝一下?”
俩人点了点头,只是那陆和煦的头像布浪鼓一样,点的极快。
灵玉笑了一声,起身出去张罗。
陆和煦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场景,“你说他和映春楼离得这么近,怎么两家的生意一个比一个好,而且百凤楼也不差。”
谢衍清翻了一个白眼送给陆和煦,“你也不看看映春楼是什么地方,这两个能比吗?”
“他们都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百凤楼都多少年了,口碑在那摆着,生意不减是正常的。”
这两个确实没有可比性。
映春楼是城里有名的青楼,而翎幻阁不一样,他涉及的面更广,除了这家酒楼,还有几间胭脂铺和裁缝店,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家专卖奇珍异品、古玩字画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类。
而百凤楼专做吃食,汇聚了各地的有名厨子,每个菜系都有人专门负责。
……
饭虽然不是很丰盛,但是灵玉亲自张罗的一桌,四菜一汤,都是一些家常菜,做的很精细。谢衍清吃的不多,陆和煦倒是续了两碗。饭桌上,几人没有聊以前的事情,说的都是一些闲话——翎幻阁的生意,城里的新鲜事,又或是哪家又出了丑事。
灵玉为二人添了茶道,“过两天有一个庙会,你们去吗?去的话我让人给你们留个雅间。”
陆和煦问道:“庙会?哪个庙的。”
“城隍庙。”
“我就不去了,人太多,太挤了,我的腿不方便。”,谢衍清说道。
两人没有再劝,只是转移了话题。
只不过这个话题引出来的,是令两人震惊的一个消息。
“你们俩这什么表情,我有未婚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灵玉被两人的反应惊到。
在这个世道,女子十岁上下议亲,十二三岁定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灵玉如今十六,定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门亲事是我父母在的时候定下来的,他们走后,那边本可以退亲重议,但是没有,反倒是一直帮衬着。”
“那倒是难得。”,谢衍清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道,“这样的话,你住我府里是不是就不太好了,要不然下次有事你直接过来,我和小厮们提前打好招呼。”
“可以啊,其实也没什么。”
陆和煦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他的印象中,灵玉应该是没有未婚夫的。或许只是对这么早就议亲感到震惊。
“那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
“也是经商。”
“我来京城之后,他通过父母的关系,接管了京城一家有名的酒楼。”
灵玉走到窗子旁,打开窗子,指向对面的一家酒楼。
“喏,那个就是他的。”
两人顺着灵玉指的方向先去,竟是映春楼!
“映春楼!”,两人异口同声道。
显然两个人都被惊到了。
灵玉点了点头,“他们家是江南的皇商,在京中也有一些人脉,就托人盘了过来,再者当时只有他们愿意转让,所以他父母就帮忙盘下来了。”
“他也是只挂了一个名,然后请的掌柜打理,平日里就在我这里帮帮忙。不过他近几日会江南了还没有回来,等回来了,可以一起聚一聚。”
“可以啊。”,陆和煦答应了下来,随即看向谢衍清,“你呢?”
“可以。”
“江南的皇商,是张家吗?”,谢衍清问道。
“靠漕运起家的那个张家?”,陆和煦接了一句。
灵玉点了点头,“对,就是他们。”
江南张家,早些年靠漕运起家,在运河上跑船,后来开始做绸缎生意,又攀上内务府的门路,早就是江南数得着的皇商。
看来灵玉的身世也不简单,或许他的父母也不是普通的经商人士,但也不可能太过于出名,要不然,冯枭不可能轻易的下令追杀,将其灭门。
像他们二人一个是礼部尚书之子,一个户部尚书之子,知道各地皇商以及其他底细,都是轻而易举的。
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往下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街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底下的说书声隐隐传上来,讲的是什么,已经听不真切。
“行,那我们先走了,等你未婚夫回来了,再找人通知我们就行。”,谢衍清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