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时作答 第5章 分离

小熙直接从梁溪回蓉城老家，砚宁和贝贝回到申城的时候是晚上，从高铁站出来，她们各自打车回家。以前出去玩回来都是一起回学校，现在三个人去往三个方向。

砚宁一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想到贝贝毕业就要工作了，她们以后不会再有在学校里一起吃饭一起工作的生活，突然的伤感袭来。

砚宁看着高架桥上的灯带不断划到自己的身后去，想到她们的初中高中，短暂分别的大学，研究生又在一起，已经相互陪伴很多年，贝贝是她认识世界之前就认识的朋友，以后也不会变，就像高架桥上的灯，来路光明，以后的路也灿烂。

毕业旅行之后，小熙在蓉城老家开启她的田园生活，等待博士开学，贝贝要八月份才入职，她又和家人出去旅行了，只剩砚宁每天去办公室为自己的博士选题做准备，日子难得轻松。

六月底的一天，砚宁早早从学校回到寄明路的家里，第二天是妈妈的忌日。

翌日一大早，她在墓园入口下车，抱着花沿着台阶走上去，六月的天，这里一派绿意，分外清爽，早晨的阳光不用力地蒸发昨夜的湿气，像是为两个世界交汇所做的准备。

砚宁数着台阶往上走，妈妈在第四十八级台阶东六的位置，走近了她看到了那里已经有人在。

姜绾月一边用手帕擦墓碑上的尘土，一边念叨着：“老安，你把那个边角的位置也整整平，还有后边那根草没弄干净……”

安蘅手里拿着一个只有手臂长的铁铲在整理墓碑后的杂草和石子，墓碑前边的石板走道上放着他们带来的花。

“别念叨别念叨，我得慢慢来……”

说着安蘅抬头看见了砚宁。

“宁宁来了。”

“爷爷奶奶，你们这么早啊？”

“人老了就是觉少，起得早。”

说着他们继续手上的动作，最后姜绾月换了一块手帕，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照片，喃喃道：“姝姝还是很漂亮。”

安蘅把墓碑后的一小方土地整理好，直起腰来，走到墓碑前边把花放好：“砚姝啊，我们会好好看着宁宁的，你放心吧。”然后转头对姜绾月说：“走吧老婆子。”

姜绾月站起身来，对砚宁说：“宁宁，跟你妈妈说说话，我和你爷爷到入口等你。”

砚宁点头。爷爷奶奶走后，砚宁慢慢地蹲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妈妈不变的淡淡笑颜，把花放上去，是妈妈最爱的马蹄莲。

妈妈，我来看你了。

砚姝在砚宁大二那一年身体出现问题，她没有瞒着砚宁，三年时间里也一直在积极地治疗，砚宁看着妈妈的状态，觉得一切大有希望。在大学快毕业的半年时间里她见到了已经遗忘的爷爷奶奶和过去和妈妈有些来往的裴玲，感觉到了什么。

砚宁八岁那年的记忆里有大段的混乱和争吵，她害怕爸爸妈妈的分开，小小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挽回或推迟那个结果的到来，她反反复复地问爸爸妈妈，自己再也不吃糖了行不行，自己再也不在巷子里乱跑行不行，自己再也不和陌生人说话行不行，没有人给她答案，他们只告诉她结果。

妈妈带她走的那天，巷子里下着雨，她的世界也倾盆了。

妈妈没有带她回北方临城老家，她们留在申城，只是换了地方住，只是很久才见一次爸爸和爷爷奶奶。

慢慢地，砚宁不再担惊受怕，她崩塌的旧世界没有重建，妈妈给了她安定的新世界。

两个人的家庭宁静又幸福。

妈妈告诉她要和这个世界建立连接，要勇敢接受别人的爱和善意，要果断拒绝伤害，要清楚自己要什么并努力争取，不要陷在情绪里，纠结付出值不值得，要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所以面对妈妈的离开，她不相信，也不接受。

申城的梅雨已经反复打湿整座城市半个月，妈妈走的那天下午，天气短暂地放晴，窗外天色蜡黄，映着妈妈的脸色，她什么也没有说，握在砚宁手里的她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砚宁的新世界也就此崩塌。

妈妈留在那个被湿气浸润的梅雨天里，砚宁反复地问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是自己唯一的至亲，没有人回答。

在妈妈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透不过气，哭到没有眼泪，贝贝和小熙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回归到正常生活。申城的梅雨季终于过去，但砚宁知道，自己永远困在那个漫长的季节。

砚宁多想让妈妈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是贪恋妈妈给予她更多的爱，只是想和妈妈分享，分享自己的快乐和难过。妈妈的离开，她人生所有的极致瞬间都有一个光照不到的缺口，她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或是痛哭流涕，第一排最中央的位子一直空着，那个人早退或是永远迟到，所以她会想，这世界还有何意趣呢？

两个世界的分别，不是后悔原本可以怎样，而是再没有机会去经历未知，会反反复复地想，如果你在会是怎样。